天历三万八千年,岁次癸卯,七月既望。
天裂又现了。
昆仑之巅,天书亭悬浮在云海之上。亭中一方青玉案,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命簿——墨迹未干,笔锋所到之处,星辰黯淡,山河变色。
姜灼华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
“司命大人,不能再等了。”
身后传来童子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临渊已破了第七重封印,天裂自归墟蔓延至南天门,天兵折损三万,再无神将敢上前……天道降下法旨,若此劫不解,三界同焚。”
姜灼华没有回头。
她看着命簿上最后一行字——那是她方才写下的一笔谶言:【魔息散于凡躯,情丝断,天裂合。】
情丝断。
天裂合。
短短六个字,便是她的结局。
“天道要的不是天兵,是我的命。”她放下笔,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昆仑雾浓,不宜出行。
童子跪倒在地。
“大人三思!您若下界渡劫,便是以凡人之躯入那魔窟……临渊何等残暴,天界派去的美人、修士、说客,哪一个不是被他捏碎了神魂?您去,他只会——”
“他会杀了我。”
姜灼华替他说完。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淡,像昆仑山顶初融的雪水,还未落地便散在风里。
“但我赌他不会。”
……
天书亭外,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下,众神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敢催促。
因为姜灼华是司命星君。
三界命数,皆出她手。她笔下写死的人,比阎王的生死簿还多。天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宁得罪天帝,莫得罪司命。
可今天,这位从不踏出天书亭的司命,走了出来。
白衣墨发,面色如霜。
她对跪在阶下的众神说了一句话。
“我要天界以天道立誓。”
众神面面相觑。
“我下界渡劫,消磨临渊戾气。事成之后,天裂弥合,尔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神明的脸,“不得伤他分毫。”
“他是天魔!”
有神将脱口而出。
姜灼华看向他,目光平静。
“那你们去找别人。”
没有人再开口。
天魔临渊,天生地养,集三界戾气而生。天雷劈不死他,弱水淹不死他,归墟困了他三万年,他撕开封印像撕一张纸。
除了姜灼华亲手写下的谶言,三界之内,无人能制他。
也没有人敢去。
……
立誓的钟声响彻九重天。
姜灼华回到天书亭,取出一方旧砚,一枚断笔。
旧砚是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石料所制。断笔是她初登司命之位时,天道亲赐。
她磨墨,提笔,写下最后一道命簿。
命主:姜灼华。
命数:散尽修为,投胎凡躯,入临渊魔宫,为妾。
寿命:三年。
死因:自裁于大婚之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
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线。
那是天道枷锁——若她违逆命簿,红线会勒入神魂,让她生不如死。
“三年。”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线,像是在对自己说。
“够用了。”
……
散修为的过程,比姜灼华预想的要疼。
三万年的修为从经脉中抽离,像有人用钝刀一寸寸刮她的骨头。她没有吭声,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天书亭外,童子跪在地上哭。
“大人,大人……您何必……”
姜灼华没有回答。
修为散尽的那一刻,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画。
眼前开始模糊。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天书亭。
只是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想了一件事。
「临渊。」
「你长什么样。」
……
与此同时。
北冥魔宫。
殿中没有灯,只有穹顶裂隙漏下的暗红天光。
临渊斜靠在骨座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把玩着一颗头骨。头骨来自上一任天界派来的“特使”,据说是位大罗金仙。
现在只是个摆件。
“又来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殿中魔将噤若寒蝉。
“天界送来的女人。”临渊将头骨随手一抛,砸在地上,碎成齑粉,“这次又是什么名目?美人计?离间计?还是……苦肉计?”
没有人敢回答。
临渊站起身。
他极高,肩宽腿长,黑袍曳地,赤足踏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一头墨发未束,垂至腰际。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那是天魔独有的瞳色——据说是生于归墟血池之中,才会染上的颜色。
“人在哪。”
魔将颤声答道:“回、回主上……在宫门外,天界说,是献给您的……侧妃……”
“侧妃?”
临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所有魔将同时跪了下去。
“上次送的是歌姬,上上次送的是仙子,这次倒是升了品阶。”
他朝宫门走去。
黑袍拖在身后,像一道流动的夜色。
……
顾沉音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被绑着。
双手反剪在身后,粗粝的绳索勒进手腕,磨破了皮。
她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面前是一扇门。
门极高,像是用某种黑铁铸成,门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沉音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瘦。
指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腕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就是凡人的身体。」
她想。
心跳太急,呼吸太浅,膝盖跪在地上疼得发麻——这一切对一介凡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却陌生至极。
她已经三万年没有疼过了。
然后门开了。
顾沉音抬头。
一个人站在门内。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就是她?”
那个人问。
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贴着耳廓刮过去。
押送她的天将跪地行礼:“禀、禀上魔……此女乃天界所献,愿、愿为侧妃,侍奉左右……”
那人没有应声。
顾沉音感觉到他走近了。
他每走一步,地面的黑石就结一层薄霜。
那是魔息。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经脉。
凡人顾沉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咬住了下唇,尝到铁锈味。
然后她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
姜灼华在执掌命簿的三万年里,见过无数种命数,写过无数种结局。
有人的命是一把火,烧尽万物也烧尽自己。
有人的命是一潭水,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有人的命是一柄剑,宁折不弯,宁碎不全。
而临渊的命——
是深渊。
她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第一次理解了“深渊”这两个字的含义。
那不是杀意。
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在看一只蝼蚁。
“瘦成这样。”
临渊打量着她,语气像在评价一件货物。
“天界是不是没钱了。”
顾沉音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试图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颤抖、冷汗、急促的心跳。
可那具凡人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颤得太厉害了,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临渊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死人。
“叫什么。”
顾沉音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天将在旁边急声提醒:“回魔尊,她叫顾沉音……”
“让她自己说。”
临渊没有看天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顾沉音吸了一口气。
“顾沉音。”
声音很轻,但没有结巴。
临渊挑了挑眉。
“不怕我?”
顾沉音看着他。
「怕。」
她想。
「怕得要命。」
但她不能怕。
因为她是他的劫。
劫,是不能怕的。
劫要做的,是让应劫的人……舍不得放手。
顾沉音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她的声音稳了几分。
“怕。”
她说。
“但怕也没用。”
临渊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转身往殿内走。
黑袍擦过她的脸侧,带着一股极淡的气息——不像血腥,不像戾气,反而有些像昆仑山顶的雪后初霁。
「错觉。」
顾沉音在心里告诉自己。
“带进来。”
临渊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懒洋洋的,像在招呼一只捡来的猫。
天将如蒙大赦,连忙解开顾沉音手上的绳索,压低声音:“还不快进去!别惹魔尊动怒……”
顾沉音站起身。
膝盖还在抖。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黑铁铸成的门。
……
殿内很暗。
她花了几息才适应光线。
临渊已经重新坐在骨座上,手里多了一只杯。
杯中有暗红色的液体,闻着像酒,又像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猎人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天界让你来做什么。”
他问得随意。
顾沉音站在殿中,抬头与他对视。
「稳住。」
「你是他的劫。」
「你不能怕他。」
“天界让我来……”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让您不杀我。”
临渊停住了转动杯盏的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像夜风穿过枯骨,像深冬冰层碎裂。
“所以——你是来送死的。”
顾沉音没有辩解。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临渊止了笑。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顾沉音。”
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三个字。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
他顿了顿。
“最不怕死的一个。”
顾沉音垂下眼,没有说话。
袖子下面,她的手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
疼。
但她忍住了。
「三年。」
「我还有三年。」
这一夜,顾沉音被丢进了一间偏殿。
没有床,没有灯,只有一扇关不上的窗和满室寒意。
她靠在墙角,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凡人的身体在发抖。
凡人的心脏在狂跳。
凡人的眼眶在发酸。
「不能哭。」
她告诉自己。
「不能怕。」
窗外的天裂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人间所有悲欢离合。
而在北冥魔宫的正殿里,临渊独自坐在骨座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头骨剩下的碎片。
他想起方才那双眼睛。
那个叫顾沉音的女人明明怕得要死。
抖得像筛糠,嘴唇都咬破了。
可她的眼睛不是怕的。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
「认命。」
不。
不对。
不只是认命。
还有——
「算计。」
她在算计什么。
临渊将碎片捏成齑粉,红色瞳仁在暗光中闪烁。
“有意思。”
他重复了一遍。
天裂的红光从他身后的穹顶倾泻而下,将他笼在一层血色里。
而远在昆仑之巅的天书亭中,那一方青玉案上,姜灼华写下的命簿悄然翻动了一页。
墨迹未干的字迹在黑暗中发光——
【顾沉音,北冥魔宫第一夜。
无伤。
临渊未杀。】
命簿的下一页,一行新的字迹正缓缓浮现。
没有人书写。
没有人看见。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罡风,呜咽着卷过空无一人的天书亭。
而在那行还没写完的字迹旁边,一根若有若无的红线,正一寸一寸,勒进纸页里。
作者的话:这是一部三部曲的小说,还剩两部。可以写下评论,看看写的好不好!以后会有QQ群,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