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御花园里芍药开得正盛,绯云叠雪,香风漫卷
太子妃端坐在主位,一身华服端庄温婉,底下各府女眷按品级落座,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谢惊枝跟在孟夫人与谢清瑶身后,垂着眼缓步而入,玉色襦裙素净无华,混在姹紫嫣红的贵女中间,像株不起眼的白茅
孟夫人眼角余光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般怯生生的模样,正好衬得谢清瑶明艳夺目
谢清瑶果然成了席间焦点
她本就生得明艳,又刻意结交英国公夫人,言语得体、应对周全,惹得几位诰命夫人连连夸赞侯府嫡女品貌出众
她听得受用,眼角瞥向角落里安安静静吃茶的谢惊枝,嘴角勾起几分不屑

母亲,您看她那副样子,坐在那儿连话都不敢说,活像个乡下来的
她凑到孟夫人耳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孟夫人淡淡拍了拍她的手

沉住气,待会儿品鉴花茶,有的是她露怯的时候
不多时,太子妃笑着命人呈上十数样窨制花茶,笑言

今日芍药开得好,正好配新制的花茶

诸位不妨品鉴一二,猜中茶名最多的,便赏我宫里那套汝窑茶盏
贵女们纷纷应和,谢清瑶眸光一转,故意笑着点了谢惊枝

大姐姐在庄子上住了许久,想来尝过不少山野茶花,不如也来试试?
话音落,满座目光都聚了过来
谁都知道庄子上粗茶淡饭,哪懂什么品茗之道,谢清瑶这是摆明了要让她当众出丑
英国公夫人也微微蹙眉,觉得这般刁难一个病弱姑娘,未免太过
谢惊枝缓缓起身,对着众人盈盈福身,声音轻软却清晰
臣女粗陋,本不懂茶道,恐扫了各位的兴

既二妹妹相邀,便勉力一试,若说错了,还望各位包涵

她语气谦逊,待宫女将茶盏依次呈上,只垂眸嗅了嗅茶香,偶尔抿上一口,便一一报出茶名
这是茉莉银针,窨了三遍,香气清透;这是玫瑰滇红,茶底醇厚,花香不艳;这盏是珠兰大方,入口有回甘……

十数样花茶,她报得一字不差,连窨制次数、茶底产地都说得分毫不差
最后一盏是极少见的桂花龙井,她指尖抚过盏沿,轻声道
这是今年的新茶,桂花用的是满觉陇的金桂,龙井是明前雀舌,香气沉而不浮

满座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太子妃也有些意外

想不到大姑娘竟精于此道,倒是本宫眼拙了
娘娘谬赞

不过是在庄子上无事,跟着老仆学过几日窨茶,算不得精通


沈大姑娘好心性
宁老夫人率先笑着开口,她是当年苏御史的同榜之妻,素来念旧

不骄不躁,见微知著,倒和你外祖父年轻时有几分像,都是内秀的性子
老夫人谬赞了

谢清瑶脸色沉了沉,本想让她出丑,反倒让她博了个“精于茶道、沉稳内秀”的名声
她咬了咬唇,还想再开口,孟夫人却悄悄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头
当众再三刁难,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好在后面还有抚琴的环节,孟夫人早打点好了,琴上做了细微的手脚,只要谢惊枝敢弹,必然走音断弦,到时候才是真的失仪
果然不多时,便有贵女提起殿内的前朝古琴,笑着请人抚一曲助兴
谢清瑶便立刻接话

大姐姐连茶道都这般精通,琴艺想必更佳

不如抚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孟夫人假意呵斥

清瑶不得胡闹

惊枝身子弱,哪经得起折腾
嘴上拦着,却半点没真阻止的意思
谢惊枝抬眼,目光扫过那架桐木古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既二妹妹想听,臣女便献丑了

她缓步上前,指尖落在琴弦上,只轻轻一拨便听出弦距被人动过手脚
她不动声色,指尖微挪,借宽大衣袖遮掩,悄然调了调雁足,随即抬手抚弦
她没有弹繁复的名曲,只选了首清淡的《良宵引》
琴声舒缓柔和,技法不算惊艳,却指法端正、气韵沉静,像山间清风,润物无声,丝毫没有走音断弦的乱象
一曲终了,太子妃笑着点头

琴音清正,可见心性

永宁侯府的姑娘,果然都出色
一句夸赞,将两人都算在里头,却也明着给了谢惊枝体面
谢清瑶气得指尖发凉,偏生发作不得,她明明让人动了手脚,怎么会毫无异样?
趁着席间热闹,谢惊枝借口更衣,绕到了后园僻静的兰台边
宁老夫人果然等在那里,见她来,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低声叹道

好孩子,苦了你了,最近她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老夫人还记得我,已是惊枝的福气

谢惊枝眼眶微热,压着声问
老夫人可知当年给我母亲诊脉的王太医,如今身在何处?

宁老夫人沉吟片刻,低声道

我也是前阵子才听说,他并未离京,化名‘王半翁’,在城南一带坐诊,只看熟客,从不抛头露面

孟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他藏得极深

回春堂他侄子那里,不过是个幌子
谢惊枝心头一震
果然如此,回春堂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王太医真正的藏身之处另有其地
多谢老夫人

这份恩情,惊枝记下了


傻孩子
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你外祖父是个好官

若有用得着我们宁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只是孟家势大,你万事小心,别露了锋芒
两人匆匆说了几句,便前后脚分开,装作偶遇的样子往席间走
刚转过假山,就见谢清柔鬼鬼祟祟地站在游廊边,见她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脚下悄悄往前一伸——游廊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旁边就是半人深的荷花池,摔下去虽不致命,却必是失仪大罪,还会染一身寒气
谢惊枝看得真切,却装作没看见,脚步虚虚往前
就在谢清柔暗自得意时,她忽然脚步一崴,身子往旁侧一倾,手肘“恰好”撞在谢清柔肩上

啊!
谢清柔“啊”的一声,重心失衡,往前踉跄两步,整个人扑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吓得脸色惨白
亏得栏杆结实,才没掉下去,可裙摆却扫进了池水里,沾了大片污泥,鬓边的珠花也掉进了水里
三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谢惊枝站稳身子,一脸担忧地伸手扶她
这廊边滑,仔细摔着

谢清柔又怕又气,浑身都在抖,想骂又抓不到把柄,只能咬着牙甩开她的手,狼狈地跑下去换衣服
不远处的树影里,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身往东宫书房去了
书房内,萧景渊正和太子对弈
听完暗卫回禀,他落下一枚白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太子笑着摇头

你这暗卫,不去查朝堂要事,反倒盯着人家内宅姑娘家的闲事

闲来无事,看看热闹罢了
萧景渊语气散漫,指尖转着棋罐

永宁侯府这位大姑娘,倒是比传闻中有意思得多

哦?你对她上心得很

孟家那边近来不老实,你盯着些,别让一个小姑娘卷进朝堂风波里

她自己已经站在局里了

孟家想斩草除根,总不能真让他们得逞
话音落,他落下一子,棋盘上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破开
太子看着棋盘,无奈摇头

你啊,向来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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