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整座青槐渡沉在雨夜的黑暗里,安静得连风都不敢大声喘。
老宅正房内,灯光昏残,挂钟秒针滴答切割死寂。林砚指尖悬在红绳上方一寸,迟迟未落。
他不是不敢动。
他在权衡。
青槐渡千年旧俗,条条都是死律。
红绳锁阳,三日不可摘、不可断、不可破。破则阴煞暴走、百邪近身,是归乡族人最重的一条禁规。
门外黑影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守规,锁魂留村,生生世世替全村渡煞。
破规,煞气反噬,当夜殒命,尸骨埋入后山坟茔。
两条路,都是死。
那便没有必要再守。
林砚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冷静。
十二年城市生活,他信的是天理人道,不是山村吃人旧俗。规矩是人定的,债是人造的,凭什么要他这个唯一干净的归乡人,替百年愚昧罪孽陪葬?
奶奶逆过一次俗,冒死放他离村。
今日,他逆一次俗,自救、破局、拆了这青槐渡的闭环。
指尖缓缓下落,轻轻贴上腕间鲜红绳结。
绳身冰凉僵硬,结印扣得极死,九九锁阳结,老式民俗死扣,越扯越紧,寻常力道根本无法解开。
陈婆婆缠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解开。
林砚没有蛮力去扯。
他记得。
儿时奶奶教过他唯一一种破结手法。
青槐渡镇煞结,正着缠是锁阳拘魂,反着挑是放气破煞。手法极偏,是村里禁忌中的禁忌,属于逆俗指法,老一辈从不传授,只代代守俗人私藏。
小时候他贪玩偷学,被奶奶狠狠罚过一次,勒令终生不许用。
奶奶说:顺俗活,逆俗死。
可现在,顺俗才是死。
林砚拇指指甲抵住死结最深处的夹缝,指尖微沉,力道极细、极稳,顺着绳纹反向挑开。
一下。
两下。
紧绷的红绳纹丝不动,腕间藏着的“留人魂”墨字骤然发烫,灼烧感顺着皮肉炸开,像是结底藏着的东西在发怒、在挣扎、在死死抗拒解封。
与此同时,屋外院中的老槐树,枝叶骤然哗啦啦狂响!
无风自动,满树槐叶疯狂震颤,整院阴气瞬间暴涨,沉沉压向正房门窗。
窗外原本停歇的细碎刮擦声,骤然密密麻麻铺满四壁。
沙沙、沙沙、沙沙——
四面八方,全是刮窗声,不止一面后窗,连左右侧窗、前门木壁,都响起了密密麻麻、细如虫蚁的刮擦响动。
无数东西,围过来了。
它们感知到了有人在逆俗。
在破青槐渡的规矩。
林砚充耳不闻,目不斜视,所有心神全部凝在指尖绳结上。疼痛越烈,他指尖越稳。
他清楚,这是破局必经的反噬。
越是禁忌,越有制衡。
第三挑。
“崩。”
一声极轻的棉线断裂声,在指尖响起。
死死扣住皮肉的九重锁阳结,最底层的一环,彻底松脱。
瞬间,腕间滚烫的灼烧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外泄的阴冷煞气,顺着解开的结缝猛地冲出来,绕着他的手腕盘旋、翻涌、挣扎。
红绳瞬间松垮。
缠了整整一夜的禁锢之力,土崩瓦解。
屋外,满树槐叶骤然停静。
所有刮擦声,齐齐骤停。
整座老宅,瞬间死寂如坟。
那种无数双眼睛窥视、无数阴邪蛰伏的压迫感,陡然拉到极致。
安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砚垂眸看着手腕。
松垮的红绳挂在腕间,不再鲜亮温顺,绳身原本纯粹的艳红,此刻隐隐爬满了细密的灰黑纹路,像煞气浸染、污浊覆体。
而绳结解开的皮肉之上,那三个浅浅的黑字——留人魂,正在缓缓变淡、褪色。
逆结一开,封字失效。
拘魂契,破了。
心底积压整夜的窒息感骤然散去,浑身阳气回笼,四肢百骸重新恢复活人温热。
他赌对了。
红绳的煞,是封印煞,不是本命煞。
封印不破,人被锁死。
封印一破,邪力自散。
可也就在契印淡去的瞬间——
躺在床上昏睡的奶奶,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她原本平稳微弱的呼吸骤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痛苦的闷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灰败。
“奶奶!”
林砚心头一紧,立刻俯身扶住老人肩膀。
他瞬间明白代价是什么。
这十二年,红绳的制衡、全村的安稳、阴邪不肆意屠宅,全是靠奶奶一身残命在抵押、在兜底。
他破了村里的俗、破了拘魂的契,奶奶的镇煞之力,瞬间断裂。
十二年扛下的所有阴债、所有煞气、所有全村人的罪孽反噬,一瞬间尽数反扑,压回她垂危的身体里。
老人睫毛剧烈颤动,眼皮死死睁不开,嘴唇干裂发白,无意识地喃喃轻语,声音破碎模糊:
“别破……别逆……阿砚……快走……”
她在昏睡中,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清楚他破了规矩,清楚反噬落身,清楚这座村子不会再放他。
林砚掌心按住老人冰凉的手背,声音压得极稳:“我不走。”
“我不再逃了。”
“十二年你替我扛,今夜我自己破局。债是他们的,不该是你的,也不该是我的。”
话音刚落。
轰隆——
窗外一声轻雷,压在雨雾深山里,闷闷炸开。
九月禁月,秋雨无雷。
这是青槐渡几十年不曾有的异象。
雷声落地的一瞬,正房紧闭的后窗,糊着的老旧窗纸,从中间无声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不是风吹破、不是雨打烂。
是被窗外的东西,一点点撑开的。
缝隙笔直、规整,像指尖细细划开,黑黢黢的窗外后山坟地,透过窄缝,静静漏进一线浓稠的漆黑。
那道昨夜天亮时出现的佝偻黑影,又回来了。
这次,它不再贴窗伫立。
它在往里看。
一道细长的黑影剪影,贴在窗缝外,头颅微微低垂,隔着破窗的窄缝,一动不动地凝视屋内。
视线精准落在林砚手腕那根松垮的红绳上。
凝视他破掉的局。
几秒后,一道苍老阴冷的女声,隔着窗纸缝隙,幽幽传进来。
不是方才门外老者的声音。
是陈婆婆的声音。
淡漠、平静、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条注定落地的村规:
“逆俗者,无寿。”
“林砚,你破了青槐渡三百年无人敢破的本命契。”
“从今夜起,你不再是归乡人。”
“你是村忌。”
话音落下,窗缝骤然闭合。
裂开的窗纸没有复原,却像被黑暗彻底封死,再也透不出半点光影。
而院中老槐树上,满树飘摇的红绫,隔着雨夜重重雾色,齐齐转向正房方向。
数百条招魂红绫,无风自动,统一朝向。
像全村枉死的阴魂,集体转头,盯住了屋内唯一逆俗活人。
林砚抬头,望向漆黑窗面,眼底没有恐惧,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村忌也好、煞眼也罢。
他已经破了第一步。
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今夜之后,规矩困不住他,红绳锁不住他,百年闭环,从他手里,裂开了第一道缺口。
他低头,轻轻替奶奶掖好被褥,指尖擦过老人冰凉的鬓角,轻声道:
“别怕。”
“天亮之前,我护你。”
“天亮之后,我拆了这青槐渡的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