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是黏的。
不是盛夏那种劈头盖脸的急雨,是细细密密、裹着山雾的冷雨,一丝丝贴在皮肤上,像浸了井水的棉线,凉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林砚把帆布背包往肩上紧了紧,鞋底碾过湿滑的黄泥路,带起细碎的泥水花。山路两侧的青槐长得遮天蔽日,枝桠交错着压向头顶,浓密的绿叶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垂落,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半点晴意。
这里是青槐渡。
是他阔别十二年的故乡。
手机信号格早在半小时前彻底归零,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城市里所有的喧嚣、车流、霓虹仿佛被一刀切断,彻底隔在了连绵群山之外。周遭只剩下雨声、风吹槐叶的簌簌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特殊的味道,潮湿的腐叶味混着老槐树独特的涩气,还隐约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不是香火,也不是花香,是一种陈旧、干燥、像是陈年旧纸被阴水泡透的怪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死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林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目光望向山路尽头隐在雾里的村落轮廓。
十二年前,他十六岁,趁着暑假最后一天连夜逃出青槐渡。
那年的记忆被厚重的水雾和血色糊得模糊,只剩下几个刺骨的碎片。暴雨夜、紧闭的祠堂、全村人沉默低垂的脸,还有奶奶攥着他手腕、枯瘦冰凉、力道近乎掐碎他骨头的手,以及那句反复叮嘱、刻进他心底的话。
“出了青槐渡,永远别回来。”
“守好外面的世界,别沾村里半点俗,别碰村里半点禁忌,活着就好。”
他听话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读书、升学、留在城市工作,刻意删掉所有和青槐渡相关的痕迹,从不打听村里的消息,从不翻看老家的方向,硬生生把自己和这座闭塞诡异的山村彻底割裂。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以为那些深埋在童年里的恐惧,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消散。
直到三天前,一通陌生的电话打破了所有平静。
电话那头是村委会唯一的留守干部,口音浓重晦涩,语速又急又沉,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山村里特有的压抑慌张。
“林砚,回来吧,你奶奶快不行了。”
“她守着老规矩撑了十二年,就等你回来见最后一面。”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砚平静了十二年的心,骤然被一股冰凉的恐慌攥紧。
奶奶今年七十八。
十二年前他逃走时,奶奶身子骨硬朗得很,能劈柴、能挑水、能深夜独自守着空荡荡的祠堂,在烛火摇曳里整理那些泛黄破旧的老俗册。她一辈子守着青槐渡的规矩,一辈子困在这座被群山围困的古村里,从未踏出过深山半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辞了临时工作,收拾简单行李,连夜驱车赶向深山。山路崎岖蜿蜒,柏油路走到尽头便是黄泥土路,最后几公里车子根本无法通行,他只能弃车步行,一步步踏进这片他逃离了十二年的故土。
雨还在下,越落越密。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青槐渡完整的模样终于撞进眼底。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百十户人家错落排布,清一色的黑瓦土墙,屋顶层层叠叠铺满深绿色的青苔,被秋雨洗得发亮。村口横着一棵几人合抱的老青槐,树龄至少有数百年,树干粗壮皲裂,沟壑纵横,枝桠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遮护住整个村口。
老槐树的树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雨丝打在红布上,褪色的红被雨水泡得发暗,随风轻轻晃动,无风自动,轻飘飘的,像无数只垂落的袖管。
林砚的目光骤然凝固,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记得。
小时候奶奶无数次跟他说过青槐渡的第一条禁俗。
村口古槐,不挂生布,不悬红绫,布动非风,是阴人借路。
青槐渡的红绫布条,从不给活人挂。
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红布招魂,白布送煞,黑布镇邪。唯有枉死、横死、冤死的村里人,死后魂魄滞留村中不得往生,家人才会裁剪红布,写上逝者生辰,系在村口老槐树上。
借百年古槐的阴柔之气,困住游魂,镇住怨气,免得怨灵入宅作祟,惊扰活人安宁。
活人挂红,招阴缠体。
死人挂红,拘魂留村。
这满树晃动的红绫,到底挂了多少人?
十二年不见,这座死寂的古村,到底死了多少人?
凉意顺着脚底飞速窜遍四肢百骸,林砚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微微泛白。时隔十二年,童年深埋的恐惧顺着记忆缝隙疯狂翻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诡异的、惊悚的细碎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槐树林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很慢,踩着雨声,不疾不徐,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林砚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雨雾朦胧的槐树下,缓缓走出一个穿蓝布短衫的老婆婆。老人头发花白,挽着旧式发髻,鬓角爬满皱纹,脊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黝黑的槐木拐杖,拐杖顶端打磨得光滑发亮。
她撑着一把老旧的黑布伞,伞面斑驳褪色,边缘破损,伞沿不断滴落串串雨珠。
老人的目光隔着蒙蒙雨雾落在林砚身上,浑浊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像古井里沉淀多年的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停在离林砚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近,恰好是村里生人待客的疏离距离。
三步行礼,三步避煞。
又是青槐渡的老规矩。
林砚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的慌乱,试探着开口:“陈婆婆?”
他认出了她。
陈婆婆是村里的稳婆,也是从前帮奶奶打理祠堂杂事的老人。小时候村里所有孩子的生辰记录、红白小事,几乎都经她之手。十二年前,他连夜逃离村子的那个暴雨夜,他最后瞥见的人影,就是站在祠堂门口、静静望着他背影的陈婆婆。
陈婆婆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着眼,沙哑苍老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背诵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条文。
“入村先忌雨,槐雨沾衣,三日留阴。”
“你敢回来,就说明你还记得规矩。”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槐木拐杖,杖头轻轻一点地面。
“抬脚,踩泥三步。外来人避俗,归乡人赎旧。你是青槐渡出去的人,不能干干净净进村,得沾故土泥,抵十二年的离村罪。”
林砚站在原地,心脏沉沉往下一坠。
离村罪。
这三个字,他小时候听过无数次。
青槐渡是封闭古村,祖规严苛,世代族人不得擅自离村。但凡私自出逃者,便是背弃祖俗、背离宗族,身上会沾离村罪,归乡必须赎罪,遵规入村,否则阴邪缠身,不得善终。
从前他只当是村里老旧愚昧的封建规矩,是长辈吓唬孩童的说辞。可此刻重回故土,听着陈婆婆冰冷刻板的叮嘱,看着满树飘摇的红绫,看着灰蒙蒙毫无生气的村落,他心底仅剩的侥幸,彻底消散无踪。
十二年了。
这里的一切,半点没变。
规矩依旧是死规矩,禁忌依旧悬在每个人头顶,看不见摸不着,却牢牢锁死这座村子的生老病死、阴阳祸福。
雨还在不停下,细碎的雨珠落在林砚的发梢、肩头,冰凉刺骨。他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黄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脚,按照老人的要求,一步、两步、三步,重重踩进粘稠的黄泥里。
三脚步踏实地,泥水没过鞋底,裹住脚踝,厚重的泥土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就在第三步落地的瞬间。
头顶簌簌晃动的满树红绫,骤然齐齐一滞。
原本随风轻轻飘荡的无数红布条,在没有任何风的情况下,猛地全部静止。
整片槐树林,瞬间死寂。
风声、雨声、叶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天地间静得可怕。
林砚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头皮一阵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他清晰地看见,无数褪色的红绫末端,原本干净的布角,不知何时,悄然沾了一点一点细碎的、暗沉的湿红。
不是雨水,不是泥点。
像干涸许久的血迹,被雨水重新泡开,隐隐泛着腥气。
陈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字字砸在林砚心底:
“十二年不归,村魂不认你了。”
“今日槐雨锁村,阴阳换界。”
“林砚,你回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