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钱小山,今年十八。
我的名字,是我师父取的。我这辈子无父无母,来路只有一场大雪,归宿只有一位师父。自打记事起,我就跟着他隐居在深山老林里,一晃就是十八年。
师父今年五十八。
他这辈子命苦,是实打实的孤命人。
师父也是孤儿,年少时被山里的老道观师公收养,自幼修习正统道门道法。一九六六年破四旧那阵,世道大乱,道观被人砸得稀碎,神像推倒、经卷尽毁、屋舍坍塌。那年师父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少年,眼睁睁看着师门覆灭,年迈的师公受不住打击,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
少年无依无靠,只能含泪草草埋葬师公,从此断了根,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此后二十五年,师父行走四方,凭着一身过硬的道家本事,辨阴阳、看风水、镇煞驱邪,一辈子以斩妖除魔、扶正祛邪为己任,漂泊半生,无牵无挂。他一生未娶妻、未生子,红尘俗世,半点牵绊皆无。
直到一九九一年的那个寒冬深夜,一切都变了。
那一夜大雪封山,北风如刀,冻得山川死寂。四十岁的师父云游途经深山,在荒山野岭的雪堆里,捡到了襁褓中奄奄一息的我。
我当时小小的一团,浑身冻得发紫,哭声微弱,若是再晚片刻,必定冻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师父心善,终究没能丢下我这个襁褓婴孩。
自此,我随师父改姓钱。
我实在太小,经不起江湖漂泊、风餐露宿的颠沛之苦。漂泊半生、见惯世间险恶的师父,就此收了所有锋芒,彻底放弃了云游四方、斩妖除魔的生涯,带着我在深山里扎根定居,归隐不出。
曾经行走阴阳、杀伐果断的道门高人,从此放下法器、拿起锄头,日日耕田种地、种菜打粮,带着我过起了与世无争的农家日子。
这一住,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来,师父待我,比亲生父亲还要尽心。
他教我读书识字、耕田劳作,更将一身正统道家本领倾囊相授。风水堪舆、阴阳辨气、择地葬阴、驱邪镇煞,他毕生所学的本事,毫无保留全都教给了我。衣食住行、教养庇护,十八年养育,他早已是我唯一的亲人。
但我这辈子,从来只能叫他师父,半句“爹”都不能喊。
我小时候懵懂无知,也曾缠着他问过缘由。
师父当时望着漫天山云,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化不开的苍凉,告诉我一句话。
我们师徒二人,皆是天生的天煞孤星命。
此命之人,六亲断绝,命里本就不该有至亲牵绊。天生克亲、寡缘薄情,看似无情,实则是天命束缚。
他说,我命孤,他命更孤。两个天煞孤星凑在一起,本就是逆天相守。若是妄认父子、沾染俗世亲缘羁绊,便是逆命而行,轻则灾祸不断、诸事不顺,重则命数相冲、彼此互克,招来生死大劫。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痴心妄想。
世人皆以为我们是深山隐居的父子,相依为命。可只有我和师父清楚,天命无情,我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却也是最不敢亲近的人。唯有师徒相称,守着这层距离,才能彼此平安、安稳度日。
等我渐渐长大,长到十几岁,师父才偶尔带我下山入世。
山下的镇上,十里八乡的百姓但凡遇上怪事缠身、家宅不宁、风水凶煞、需要择阴宅选吉地的难事,都会进山登门求助。师父道法正宗、本事扎实、看事精准,从不糊弄世人。
一来二去,深山钱道长的名头越传越广。不光寻常百姓,就连镇上的乡绅富户、有钱有势的人家,遇上难解的阴阳煞事,都会专程进山,请师父出山化解。
转眼十八年深山岁月匆匆而过,我从当年那个濒死的襁褓婴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师父也从壮年的道者,添了满身风霜,眉眼间多了不少岁月痕迹。十八载朝夕相伴,他护我衣食无忧,授我立身本事,是我这孤苦一世里,唯一的依靠与亲人。
只是我能隐约察觉,这份安稳的深山日子,快要到头了。近些年来,山下登门求助的人越来越多,怪事煞事也愈发诡异频繁。师父常常望着山下方向沉默不语,偶尔看着我的眼神,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忧虑。我隐隐明白,我们师徒俩逆天相守的平静,还有我这被深山困住的孤星命格,迟早要彻底搅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