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是早上八点二十捡到的。
王凤兰扫到候车室第三排的时候,脚边那个褐色的软皮包就这么躺着,夹在椅子腿和暖气管中间,要不是扫帚头碰了一下,根本看不见。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往招领处走。
站里的小张正哈着手烤暖气,见她来了,把那个本子翻开,“凤兰姐,哪找的?”
“候车室三排,暖气管边上。”
“行,登记一下——”
还没写完,外头候车室里忽然响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从玻璃门那头传进来。
“我的!那是我的包!”
“胡说,我丢的就是这种皮包——”
“同志你搞清楚,我半小时前就发现没了——”
王凤兰转过脸,愣了一下。
候车室玻璃门外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挤成一团,都往里头看,眼神都盯着她手里那个褐色皮包。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凤兰姐……这咋弄?”
——
林小芽放学早。
下午最后一节提前下课,她拎着书包,脚底生风地往站里来找妈妈。
进招领处,就看见她妈站在柜台里头,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那个皮包,对着外头乌泱泱的一圈人,愁得眉毛都拧了。
“失主说一下,包里装的啥?”
“钱!”
“装了多少?”
“七块二!”
“不对,我的是三块五——”
“三块五?你骗鬼呢,三块五的包丢了来认?”
“你这说话什么态度——”
林小芽把书包带往上一提,挤进人堆,贴着柜台边站定,往那圈人里头打量了一遍。
七个人,老老少少,神色各异。
有个大娘裹着棉袄,急得满脸通红,嘴里念叨个不停;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口歪着,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反复伸出来往前指;后头还有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把手攥在胸口,眼眶微微红着,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王凤兰发现闺女来了,眼睛一亮,“小芽——”
人群里立刻有人扭过来看,那个中年男人嘴角一撇,“这小孩干啥,让她进来干嘛——”
“那是我闺女。”王凤兰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提了半度,“怎么了?小孩不能站这儿了?”
男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林小芽扒着柜台往那个皮包上看了看,转过脸,仰头问她妈,
“妈,里头什么东西都在不?”
“没翻,原样,”王凤兰低声道,“就是捡到什么样,原样的。”
“那行。”
林小芽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在那圈人里头站直了,说,
“大家听一下,这样不行,你们一起说说不清楚的。”
中年男人皱了眉,“小孩,大人说话——”
“我妈捡的包,”林小芽平平淡淡地接过去,“我妈让我帮忙,有意见去跟站长说。”
男人噎了一下,没再吭声。
候车室里有几个旅客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小张站在招领处角落里,悄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林小芽把书包放到柜台底下,清了清嗓子,
“我现在让你们每人在纸上写,包里装了什么,写越详细越好。写完一张交一张,不许互相看。写对了,包就是谁的。”
“这也太麻烦了——”
“不麻烦,”林小芽说,“你丢的东西,你肯定记得。”
说完,她转过身,从小张桌上把本子扯过来,从铅笔筒里摸出几根铅笔,撕了七张纸出来,一张一张递出去,
“写,写完交给我妈。”
人群里有人嘀嘀咕咕,那中年男人用两根手指捏了纸,慢吞吞展开,低下头,停了好几秒,才开始写。
大娘把纸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皱着眉想了半天,用帮细颤的字迹写起来。
年轻姑娘没停,接过纸立刻写,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写了很长一截。
其余几个人,有的顺溜,有的磨蹭,磨蹭的那几个,手里拿着纸,眼睛偷偷往旁边瞄。
“不许看别人写的,”林小芽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各写各的。”
候车室里暖气烘得有点燥,铅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倒挺清晰。
王凤兰拿着那个皮包,在林小芽旁边站着,低声道,“你能分出来?”
“试试。”
“万一都写对了,或者都写不对——”
“不会,”林小芽眨了下眼,“写得出来就是真的,写不出来就不是。”
七张纸陆陆续续交上来。
林小芽把纸摆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皮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旁边,
一个半旧的钱夹,钱夹里折叠的七张票子,一把钥匙串,钥匙串上挂着个小铁片,铁片上刻了两个字,半块没吃完的姜糖,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张叠了很多次的信封,信封封口没贴,里头的信纸露出一个角。
她低下头,把七张纸排开,一张一张扫,
第一张,写了“钱、钥匙、糖”,三样,没有数量,没有细节。
第二张,写了“现金约五块左右,还有一些杂物”,字迹潦草,“杂物”两个字连细节都懒得写。
第三张,写了“两张五毛一张两块,钥匙一串三把,姜糖一块”,数目对,种类对,但少了两样东西。
第四张,写了“钥匙上面有字,信封是我妈写来的,糖是我出门前揣的,还有张火车票——”
林小芽把第四张纸单独往旁边放了一下。
然后把皮包侧兜的拉链拉开,摸了摸,摸出来半张撕了一角的火车票。
候车室里安静了一秒。
年轻姑娘站在人群里,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两手攥得更紧。
林小芽把火车票放在柜台上,把第四张纸压在旁边,抬起头,
“这是你的包吧。”
那姑娘猛地扑过来,“是的是的,那信封是我妈写给我的,那把钥匙上刻的是我家门牌号,那糖是我妈给我揣兜里的,我出门前我妈说——”
说到一半,她捂住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的,这是我的,谢谢谢谢——”
王凤兰把包推过去,轻声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出门在外,下次小心放好。”
那姑娘连声道谢,抱着包往旁边站开,不停地擦眼泪。
人群里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那中年男人悄悄把纸叠起来往兜里塞,往门口挪了一步。
小张眼神贼尖,“哎,那位同志——”
男人手一顿,回过头,干笑了两声,“嗯……找错了,找错了,不好意思。”
他扯着脖子往外走,另外几个磨磨蹭蹭的也陆续散了,候车室又恢复了轰轰的人声。
——
站长是下班前听小张说的。
“凤兰姐她闺女,让七个人一起写,写完对了钥匙上的字、信封、还有半张火车票,就找出来了,”小张把那几张纸摊开,摆在站长桌上,“就这,几分钟的事儿。”
站长姓吴,五十来岁,镜片后头的眼神往那几张纸上扫了一遍,又往旁边那张第四号纸上落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
“那孩子多大了?”
“听说六、七岁?刚上小学。”
吴站长把眼镜摘下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没说话。
小张在旁边站着,迟疑了一下,“站长,这事儿要不要——”
“去库房搬两袋面粉,”吴站长把镜片重新戴上,翻开桌上的本子,“拿凤兰同志家里去,说是站里奖励拾金不昧的,顺带……”
他顿了一下,
“顺带问一下,她那孩子,平时都在哪儿学的东西。”
小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站长,你问这个干啥?”
吴站长没抬头,“问问。”
小张挠了挠后脑勺,推门出去了。
——
王凤兰下班回家,两袋面粉架在自行车后座,沉甸甸的,把车轮都压低了半圈。
林建设在院子里敲车,听见动静,扭过脸,“哪来的?”
“站里发的,”王凤兰把车靠好,拍了拍面粉袋上的白灰,“说是……奖励我今天捡了钱包,还给了两块钱。”
林建设放下扳手,抬起头,“就这?”
“还问了小芽的事儿,”王凤兰声音低了两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吴站长说,让有空带小芽去站里坐坐。”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林建设低下头,把扳手在布上擦了擦,没吭声。
王凤兰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头,“老林,你说——”
“先吃饭。”林建设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声音平平的,“其他的,等等再说。”
王凤兰“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里屋,林小芽趴在桌上,那张城市地图又铺开来了,四个角压着石头,她的食指从汽车总站往东划,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比炉子里的火声还小。
她没发现外头两个人说的话。
耳朵里只有线路的站名,一个一个的,在脑子里排成队,安安静静地走。
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子冬天傍晚的冷气,夹着煤烟味儿。
林小芽的食指停在地图的东北角,轻轻敲了一下。
那里还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地名—王家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里将来会有什么——
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