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儿从黑板上折下来,弹了个弧线,正好落在林小芽桌角。
她头都没抬。
作业本上那行字还没写完,食指压着纸边,笔尖沙沙的往下走。
“小芽,题不会就举手问老师啊。”前排的男生扭过脖子,嘴巴往她本子上努了努,“你怎么还在写……”
他眯眼瞅了一秒。
卡壳了。
“你、你这写的是啥——”
“嗯?”林小芽终于抬头,睫毛扑棱扑棱的眨了两下,“这个?第六单元的练习。”
男生:“……”
老师今天讲的是第二单元。
林建设下班拐回家,大老远就看见那双小解放鞋停在院子里,鞋尖冲着修车棚,人已经溜进去了。
“妮儿!”
“哎——”
回声从棚子最里头飘出来,夹着一股机油味儿。
林建设把车停好,弓腰进去,就看见林小芽踩着个翻过来的铁桶,整个人趴在一辆大解放的侧面,手里攥着条破布,对着发动机仓的边角擦擦擦。
旁边的刘师傅叼着烟屁股,斜眼瞄她,嘴角扯了条缝儿:“建设哥,你这闺女……说实话哈,这天赋,有点邪门。”
“邪门啥?”
“你瞧,”刘师傅用下巴点了点林小芽,“昨儿我刚给她说了一遍风扇皮带咋换,今儿她自己把旁边那辆的旧皮带拆了,拆完还装回去了,装完没一点毛病。”他顿了顿,把烟屁股从嘴上摘下来,“哥,我学了八年。”
林小芽从发动机仓上头探出个脑袋,油花子蹭了半拉额角,大眼睛眨巴着,表情理所当然:“刘叔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啊。”
刘师傅:“……”
林建设憋住笑,上前把闺女从铁桶上薅下来,扯着她的小袖子往外走,边走边问:“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都写完了?”
“嗯。”
林建设停了一步,回头看她,“全写完了?”
“写完了,”林小芽认认真真点头,“就是本子不太够用,我借了同桌两张纸。”
林建设沉默了大约三秒。
他想问“你到底写了多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回问,小家伙掰着手指头跟他说,把后两周的都一块儿做了,他当时的表情把王凤兰笑了整整一顿饭。
算了,不问了。
王凤兰在灶上炒菜,油烟从窗缝里飘出来,葱花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林小芽扒着门框往里头瞅了一眼,然后悄悄往里屋转。
桌上那张城市地图还摊着,四个角用石头块儿压着,边边角角都起了毛。
她爬上椅子,趴在桌沿上,食指从汽车总站往外划,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比蚊子还小。
“一路,财贸大楼——工人文化宫——纺织厂——烈士陵园……”
“二路,火车站——百货公司——汽车总站——”
她顿了一下,手指停在一个小方块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凤兰端着菜进来,瞥见这一幕,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记地图呢?”
“嗯。”
“记这个有啥用啊,妮儿。”王凤兰把碗筷摆开,顺手把那张地图往旁边挪了挪,“又不是要你开车。”
林小芽抬起头,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说:“妈,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记住了就不怕找不到路。”
王凤兰噗嗤一声,“那倒是,这孩子记性忒好,以后出门不用买地图。”
“妈,”林小芽突然又开口,“22路,终点站是哪里?”
“啊?”王凤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哪知道啊,问你爸去。”
林小芽溜下椅子,往外跑。
“爸爸!22路终点站!”
院子里林建设刚把车钥匙挂上,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你搁那儿发什么炮啊……22路?纺织机械厂。”
“那23路呢?”
“化工厂。”
“24路?”
“那不是客运线,货运的,问我没用,问调度室去。”
林小芽跑回屋,趴回地图上,把“化工厂”那个点找出来,食指摁住,好像摁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睛亮得很。
王凤兰把饭端出来,扫了一眼,小声跟林建设说:“你说这孩子,吃饭睡觉上学,脑子里转的都是地图和车,跟你一个样。”
林建设接过饭碗,也低声道:“随我,好事儿。”
“咋就好事儿了?”
“开车的人,不怕迷路,也不怕走弯路。”林建设夹了块豆腐,“记住路才能跑远啊。”
王凤兰斜他一眼,没吭声,心里头却不知道为什么,沉甸甸的软了一下。
林小芽趴在桌对面,没听见这两句话,她的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帮子,眼睛还粘在那张地图上。
20几条线路,她今天能背出来19条。
还差3条。
她把白菜帮子嚼完,咽下去,在心里默默把剩下的三条再顺了一遍。
嗯,明天就都记完了。
刘师傅饭后溜达过来借扳手,在院门口看见林建设,顺嘴提了句:“建设哥,你那丫头,斗胆说一句,脑子好使成这样,送去念书别耽误了,以后说不定真有大出息。”
林建设把扳手递过去,低头点了根烟,“供。”
就一个字。
刘师傅接过扳手,又说:“就是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林建设吐出口烟,望了一眼屋里那个还趴在地图跟前的小人儿,慢慢说:“干啥不知道,但她现在记的那张图,20几条线,终点都在这城里头。”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下,“说不定哪天,她来画这张图。”
刘师傅哑了一下。
屋里头,煤油灯把林小芽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的食指在地图上最后划了一条线——
从汽车总站出发,绕了城东绕城西,最后落在一个她还没想到名字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终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个地方,像是在等什么。
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