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日-内-林家屋
炉子里的柴火正烧得旺盛,噼里啪啦地响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轻轻晃动。王凤兰蹲在水泥地上,手里握着一块已经用得很薄、边角碎裂的肥皂,正仔细地给林小芽洗头发。
铁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遍了,可还是浑浊的,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垢。
“闭眼。”王凤兰轻声说。
林小芽很听话,立刻紧紧闭上眼睛,两只小手牢牢扶着盆沿,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揉搓。肥皂泡沫顺着她的耳朵根慢慢往下淌,有点痒,她皱了皱鼻子,却忍着没出声。
王凤兰用手指将泡沫从孩子的额头往后轻轻捋去,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异样——
她的手顿了一下。
在林小芽的后脑勺,发根底下,藏着一小块疤痕。不大,约莫只有小指甲盖那么一圈,边缘不整齐,皱皱巴巴的,像是以前磕破之后没有好好处理,就那样将就着长合了。
王凤兰的手指在那块疤上轻轻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舀起清水,缓缓浇在孩子头上,声音依旧平稳:
“好了,抬头。”
林小芽睁开眼睛,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挂下来,她抬手想自己擦,王凤兰却已经把毛巾盖了上来,用掌心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揉成软软的一团。
“以后头发留长了,妈给你梳辫子。”
林小芽的脸被毛巾蒙着,隔着布料闷闷地发出一点气音。
不是完整的字,只是“嗯”的一声轻调。
王凤兰的手微微顿了一秒,又继续揉了起来。
4-2 日-内-林家屋兼院子
正月里闲来无事,院子里的几户邻居都聚在一块儿晒太阳、嗑瓜子。赵婶子照旧坐在墙根底下,嘴巴一直没停过。
“凤兰啊,那孩子现在咋样了?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吗?”
王凤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湿衣服走出来,往晾衣绳上一件件晾晒,头也没回。
“好着呢。”
“哎哟,好着呢?”赵婶子嗑了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三分看热闹的兴味,“那不说话的娃娃,送到哪个学校肯收啊?你们两口子想过这事儿没有?”
院子里另一位婶子悄悄扯了扯赵婶子的袖子,赵婶子把头一扬,“我说真心话呢!又没啥恶意!”
王凤兰拍了拍晾开的床单,转过身来。
“赵婶,你家二小子当年五岁才会说话,不也活得好好的?”
赵婶子噎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王凤兰拍掉手上的水,拿起另一件衣服,笑了笑,“都是人的孩子嘛。”
她回屋的时候,林小芽正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烧完了的火柴棍,对着水泥地板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王凤兰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
地板上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小”字。
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俯下身轻声问:
“小芽?这是你画的吗?”
林小芽抬起头,眼神静静落在她脸上,不闹也不慌,就那么和她对视着。
然后,她用火柴棍在“小”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是一个“芽”字。
写得并不标准,捺笔成了一个小钩子,但能认出来,那就是“芽”。
王凤兰蹲在地上,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她伸手把林小芽轻轻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抖:
“你……你认得字?”
林小芽在她怀里没有动弹,只是伸出小手指,悄悄捏了捏王凤兰棉袄的袖口。
4-3 夜-内-林家屋
晚上林建设回来,王凤拉着他去看地板上的字迹。
林建设蹲下去,盯着看了半天,抬起头时,脸上有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这孩子,谁教她的?”
“没人教。”
林建设沉默了。
他扭头看了看炕上的林小芽——林小芽正睁着大眼睛,静静看着他俩,神情平静,仿佛在旁观两个大人发愣。
林建设站起来,走到炕边,指了指地上那两个字:
“小芽。”
林小芽歪了歪头。
“那是你吗?”
林小芽低头看看地板,再抬头看看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林建设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对王凤兰说:
“凤兰,这娃……不对劲。”
王凤兰正要开口,林建设又接着说:
“是那种好的不对劲。”
王凤兰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没绷住,跟着笑声一起掉下来,她赶紧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
林小芽坐在炕上,看着她笑,看着她擦眼泪,看着林建设傻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然后——
她张开了嘴。
喉咙里像是什么齿轮卡住了很久,这一刻忽然转动起来,带出一个细得像蚊鸣的音节:
“……妈。”
王凤兰猛地转过身。
“妈妈。”
这回清楚多了,字正腔圆,是普通话,奶声奶气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止的水面,整间屋子都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王凤兰扑过去,把林小芽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林建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声,他哭出了声。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双脚被钉在了地面上,鼻尖猛地一阵酸楚,这股酸涩直冲眼眶。他倔强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斑驳的天花板,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几下,吞咽着那份汹涌的苦涩。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虎口狠狠地、死死地压住眼角,试图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堵回去。
可终究是徒劳,他没能忍住。
另一边,被王凤兰紧紧抱在怀里的林小芽,好奇地探出小小的脑袋,歪着头,用那双如黑葡萄般清澈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建设。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闪烁着纯真而无辜的光芒。
她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清晰而稚嫩的音节:
“……爸。”
这一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建设所有情感的闸门。积蓄已久的眼泪再也无法被手掌阻挡,就这么顺着他用力按压的手背,汹涌地淌了下来。他像是被这个字烫到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大步冲到那扇有些破旧的木窗前,用尽力气,“哐当”一声将窗户猛地推开。凛冽的北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屋里炉膛中原本安稳燃烧的火苗扑得猛地一缩,剧烈地颤抖摇曳起来。
窗外,院子里,赵婶子家的煤油灯还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隐隐约约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那是属于别人家的、平凡的夜晚。林建设面对着漆黑的夜空和刺骨的寒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热浪冷却下去。然后,他抬起手背,有些粗鲁地、胡乱地将脸上那些他自认为“不成器”的泪痕用力擦干净。
在他身后,王凤兰正低声地、温柔地哄着怀里的林小芽,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盼,问她还会说些什么,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林小芽依偎在母亲怀里,用她那特有的、软糯的奶音,清晰而缓慢地,又说了一遍:
“妈妈。爸爸。”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林建设依然站在那扇漏着风的窗户边,手指死死地扣着冰冷的木质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在昏暗跳动的光影里,他悄悄地将头低了下去,将所有的表情藏进了阴影之中。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持续涌入,将桌上那盏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狭小的屋子里不安地晃动。林家三口人,就这样挤在这间小得连暖气都显得不足的屋子里,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橙红的火光映照着三张面孔,温暖而摇曳。
一丝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像顽皮又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地板。地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的“小芽”两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这缕风掠过字迹,却吹不散那深深的刻痕,也吹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酸楚与巨大欣慰的复杂情感。
——那个曾经蜷缩在车站风雪中、仅仅攥着半块糖渣、凭着倔强死撑过那个冰冷除夕夜的小丫头,刚刚,用她稚嫩的声音,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清晰而响亮地,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