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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海生恨,南北殊途

栀落江海

我被强制送出国,整整三年。

飞机穿过云海,割裂南城最后一缕烟火,落地异国的那一刻,湿冷绵长的阴雨裹住整座陌生城市。没有盛夏晚风,没有香樟落叶,没有栀子花香,只剩无边无际的湿冷,和囚禁一般的孤寂。

父母早已打点好一切,封闭式寄宿院校,二十四小时专人看管,没收全部证件,屏蔽所有国内通讯信号,屏蔽南城关键词新闻,切断我和故土所有牵绊。他们打定主意,要磨平我所有执念,彻底抹去江萍这两个字,重塑一具规规矩矩、体面完美、任由掌控的女儿。

异国管控,比国内更加窒息。

异国校方崇尚体态管理,叠加父母严苛要求,双重枷锁死死锁着我。饮食管控变本加厉,每日仅有定量蔬菜、无糖流食,杜绝一切碳水、糖分;昼夜作息精准卡死,禁止深夜走动,禁止私下联络外人。

可蚀骨的饥饿从不会安分。

每一个异国雨夜,窗外阴雨连绵,寒风敲打着玻璃窗,肠胃空空塌陷,绞痛撕扯五脏六腑,旧疾反复发作,食道发凉反酸。我避开宿管巡查,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摸黑溜进楼层茶水间,拧开冷水龙头,仰头大口灌下刺骨冰水。

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下坠,冻得胃一阵阵痉挛,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漫上眼眶,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冷水麻痹饥饿,麻痹疼痛,也麻痹我快要疯掉的思念。

我无数次捧着冰冷水杯,望着漫天阴雨,一遍遍回想南城香樟树下的告白,回想他温热的掌心,回想他克制温柔的眉眼。

明明双向奔赴,明明苦尽甘来,却一朝离散,隔海相望。

我拼尽全力搜集零碎消息,托为数不多、不受管控的外籍同学打探南城,可所有消息全部被父母拦截,传回我耳边的,永远只有空白。

我不知道,这场仓促分离,这场毫无预兆的消失,彻底碾碎了江萍全部温柔,扭曲了他满腔爱意。

我消失之后,江萍疯了一般找我。

他动用家世全部人脉,查行踪、查车票、查出境记录,翻遍南城大街小巷,跑遍我们去过的窄巷、教学楼、香樟树下,掏空所有关系网,最后被我父母刻意放出的假消息堵住所有去路。

所有人联合起来骗他,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巨网:

林岁从来不爱你,从头到尾都是演戏;她厌烦你桀骜叛逆,嫌弃你家世不正、前途渺茫;她顺从父母,主动申请出国,亲手斩断所有情愫,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玩弄你的真心。

当初传遍校园那句伤人流言,再次铺天盖地涌向他——他的告白、他的动心、他小心翼翼的偏爱,从头到尾,只是可怜我的施舍。

如今反转过来,全世界所有人嘲讽他:一腔赤诚,错付于人,满心欢喜沦为笑话,高高在上、桀骜不羁的江二少,被一个循规蹈矩的乖乖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旁人的讥笑、兄弟的惋惜、苏晚有意无意的挑拨、我父母刻意放出的轻蔑,日日凌迟他的自尊。

江萍生来傲骨,家世煊赫,年少肆意,向来众星捧月,从未这般狼狈不堪。

他见过我所有隐忍克制,见过我眼底滚烫的爱意,他不肯相信,日夜执拗求证,可所有证据、所有说辞、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林岁弃他而去。

爱意一点点冷却,思念发酵变质,蚀骨爱意,翻转为滔天恨意。

爱有多滚烫,恨就有多刻骨。

他开始收敛起所有温柔,抹去少年意气,丢掉散漫随性,撕碎往日温柔。曾经不喜纷争、温润克制的少年,彻底变得冷戾、沉默、偏执。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保送名校名额,拒绝家族安排的安稳前程,一意孤行投身职业赛车。

引擎轰鸣,极速追风,血肉撞向风声,赛道的痛感,才能压住心口溃烂的思念与恨意。

每一次踩下油门,风声裹挟怒意,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林岁自私懦弱,贪恋体面,畏惧枷锁,背弃真心,此生永不原谅。

爱意埋进尘埃,恨意覆满山河。

而远在异国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无边孤寂里熬着日子,熬胃痛,熬思念,熬无休止的精神内耗。我靠着日复一日饮用冷水撑过无数长夜,靠着仅剩的爱意支撑活下去,我笃定,等我熬到成年,挣脱父母管控,我立刻回国,奔赴我的少年。

出国第三年,我年满二十一,拿到国外法学院结业证书,手握成年人独立权益,以断学、自毁前程拼死相逼,撕破父母层层管控,强硬争取回国资格。

离开异国那天,阴雨放晴,我删掉异国所有记录,带走随身唯一的旧物——当年那条藏在校服里、洗得发白的蓝色栀子连衣裙,带走我三年写下、从未寄出的厚厚一沓信纸。

时隔六年,我们彻底断联六年。

六年光阴,沧海桑田,磨平少年眉眼,改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我褪去年少怯懦拘谨,熬得体态清冷,性子疏离克制,考取顶尖法学院,拿下执业律师执照,穿着剪裁利落的正装,冷静理智,喜怒不形于色,复刻了父母梦寐以求、完美无缺的精英模样。

我戒掉了外露的情绪,保留了多年饮冷水的习惯,压力缠身、心绪翻涌之时,依旧会下意识喝下冰水,用刺骨凉意稳住心神。

外表体面耀眼,内里满目疮痍,我活成了一具精致、冰冷、没有温度的大人。

而远在国内的江萍,早已褪去所有少年青涩。

六年赛道浮沉,硝烟满身,伤痕累累。无数次赛道翻车、磕碰负伤,旧伤缠骨,风霜刻进眉眼,棱角锋利冷硬,周身褪去年少温柔,只剩野性、冷漠、疏离。

他彻底甩开纨绔标签,登顶国内赛车圈,成为万众追捧、身价不菲的顶尖职业车手。引擎为心,风声为骨,速度是他唯一的救赎,自由是他唯一的归宿。

世人眼里,我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身居闹市楼宇,手握律法,理智克制,一身清冷烟火;

他奔赴旷野赛道,手握方向盘,热烈破碎,满身风尘硝烟。

一南一北,一法一赛,一静一动。

隔着六年空白,隔着漫天误会,隔着山海迢迢,隔着爱恨滔天。

我怀揣满腔未凉的爱意归国,满心奔赴重逢;

他怀揣蚀骨刻骨的恨意度日,日日厌弃过往。

我以为,我们熬过分离,便能破镜重圆;

他笃定,我薄情寡义,此生不必相见。

恨海情天,至此彻底成型。

深爱沉于深海,恨意覆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