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整座影视基地彻底褪去白日的鲜活。
路边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空旷的柏油路上,寥寥人影,晚风簌簌,卷着深秋的凉意,漫过整片寂静的片场。
顾珩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心那枚陈旧的银色吊坠被攥得温热,八年时光,棱角早已被无数次摩挲打磨得温润,却磨不掉刻在纹路里的遗憾。那是他少年时最赤诚的心意,是当年准备了许久,最终却没能送出去的念想,困在方寸金属之间,陪他熬过了整整八年的孑然岁月。
晚风掀起他黑色的外套下摆,吹散了刻意维持的冷静,也吹乱了眼底死死压制的汹涌情绪。
方才叶殊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又落寞,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重重碾过,留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是不想追。
重逢以来,无数个瞬间,他都想冲破所有分寸,走到她身边,剖开八年的思念与亏欠,问她一句可否重来。
可每次话到嘴边,每次脚步欲动,最后都被心底最深的怯懦困住。
他太清楚叶殊的伤疤。
当年骤然的别离,无措的等待,经年的误会,早已在她心底筑起高墙,布满裂痕。他是那个亲手给她带来荒芜与狼狈的人,没有资格再凭着一己私心,去惊扰她好不容易平复的生活。
所谓不逼、不扰、不纠缠,看似是成全,实则是他最卑微的束手无策。
良久,顾珩缓缓松开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的薄茧,清晰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归位。他抬手,将吊坠重新塞回贴身的衣兜,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一如这八年岁岁年年,寸步不离。
心口的位置闷闷发沉,积攒多年的情愫无声翻涌,却只能尽数压下,藏于无人知晓的夜色。
他抬眸,望向叶殊离去的方向。
远处道路幽深,灯火迢迢,早已没了那抹纤细的身影,只剩满目空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片场彻底归于死寂,落叶片片飘零,落地无声。
另一边,保姆车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寒凉夜色。
叶殊靠在车窗边,侧脸抵着微凉的玻璃,目光放空,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上。城市霓虹璀璨,流光溢彩,落进她漆黑的眼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车厢里安静得极致,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白日里强装的平静与淡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点点碎裂、坍塌。
胸腔里的酸涩与慌乱,挣脱了所有克制,肆意蔓延,缠绕着四肢百骸,让人喘不过气。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片场的画面。
昏沉灯光下,顾珩端坐监视器前的清冷侧脸,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隐忍沉默的模样,还有她转身之后,那道落在她背影上、沉沉脉脉的视线。
她看不见,却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八年了。
年少时的爱意热烈直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毫无保留的奔赴,是吵吵闹闹也要紧紧纠缠的执着。
可时隔经年,历经别离与岁月磋磨,他的爱,变成了无声的克制,隐忍的退让,是不敢靠近、不忍打扰的小心翼翼。
从前的热烈是真的,如今的深情也是真的。
可偏偏,世事弄人,他们再也回不到纯粹炙热的从前。
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放着陆星辞昨日送来的香槟玫瑰。
经过一夜沉淀,盛放的花朵褪去了初见的明艳,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染上颓败的枯色,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落幕的苍凉。
叶殊余光瞥见那束花,心底又是一阵无力的酸涩。
陆星辞的喜欢太干净、太坦荡。
像盛夏的晚风,明亮的朝阳,纯粹热烈,不带一丝算计与隔阂,明目张胆地偏爱,小心翼翼地呵护。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放下过往旧人,接纳新生暖意,才是解脱。
连苏晚亦是如此。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方才的聊天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皆是真心实意的劝慰。
【晚晚:殊殊,顾珩的执念太重,也太偏执,他困住自己就算了,你别跟着耗。八年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为过往内耗自己。】
【晚晚:星辞很好,温柔又专一,他能给你安稳安稳的未来,别再回头了。】
字字句句,皆是良言,通透又清醒。
叶殊指尖落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迟迟没有敲打半个字。
旁人皆劝她放下、释怀、向前看。
可没人懂,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顾珩的纠缠,不是八年的恩怨,而是她自己。
是她心底从未真正放下的旧情。
是她一边记恨当年不辞而别的伤害,一边贪恋年少时光里独一无二的真心;一边竖起冰冷壁垒自我保护,一边在顾珩沉默的温柔与隐忍里,一次次溃不成军。
她困在爱恨的夹缝里,自我拉扯,自我煎熬。
无人可解,无人可渡。
司机平稳驾车,一路穿行在城市灯火之中。
叶殊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湿与狼狈。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抹平八年的伤痕,可以让她彻底放下执念。
可重逢之后她才彻底明白,有些刻进骨血里的人,有些融入岁月里的情,从来都不是时间能够磨灭的。
夜深人静,最是情难藏。
与此同时,顾珩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影视基地。
车内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沉沉幽暗。
男人靠在座椅上,单手抵着眉心,眉眼沉暗,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助理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男人孤寂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

“顾导,明天的拍摄行程已经敲定,明天上午需要和叶老师对一场对手戏的镜头调度。”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才听见顾珩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熬夜积攒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我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助理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唏嘘。
跟在顾珩身边多年,他是最清楚的人。
这八年,旁人只看见他年少成名、风光无限,看见他冷静自持、杀伐果断,成了业内顶尖的金牌导演。
却无人看见,无数个深夜,他对着旧照片发呆,无人知晓他随身携带一枚旧吊坠,无人知晓他走遍南北,不过是执念未歇。
他戒掉了所有的张扬热烈,学会了克制隐忍,学会了体面退让,唯独戒不掉一个叶殊。

“顾导,”助理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您……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如果真的放不下,何必刻意疏离?”
八年等待,八年煎熬,好不容易重逢,却只能两两相望,咫尺天涯。
太过残忍,也太过不值。
昏暗的车厢里,顾珩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凉与无奈。
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碎在寂静的夜色里:

“我为难自己,至少不会再为难她。”
他欠她一场圆满,欠她八年安稳。
从前年少轻狂,让她受尽委屈。如今重来一次,他能做的所有,就是克制所有私欲,护她岁岁安稳,平安顺遂。
哪怕这份安稳,从来与他无关。
哪怕此生,只能遥遥相望,不得相守。
晚风穿窗而过,携来夜色微凉。
一城灯火,两处相思。
一人藏疤自渡,一人藏情自困。
人间万般皆可解,唯独你我,相思无解,岁岁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