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场,叶殊攥着背包走出片场,晚风裹挟着凉意扑在脸上,方才顾珩剖白的那番话,还沉甸甸压在心头。
八年误解一朝拆穿,本该松快,可酸涩与悸动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神纷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通讯录,那个刚刚存入的私人号码,屏幕亮了又暗,终究没有拨出去。
苏晚早已在片场外等候,看见她独自出来,连忙上前接过背包,一眼便瞧出她眼底未散的红意。

“殊殊,刚刚留你下来,顾导跟你说什么了?”
叶殊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还亮着灯的导演休息室,低声含糊带过:
“聊了几句拍戏的事。”

她不愿将那一段藏着年少心事的坦白轻易说出口,八年的拉扯太重,一旦摊开,便再也收不回去。
苏晚识趣不再追问,扶着她往保姆车走:

“先回酒店好好休息,医生叮嘱你不能熬夜,晚饭我给你打包了清淡汤品。”
车内安静,叶殊靠着车窗,指尖反复回想顾珩眼底隐忍的温柔。当年凭空消失的遗憾、独自熬过的低谷、全网黑时他义无反顾的维护,所有碎片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他藏了八年的心意。
心口又暖又涩,像泡在温水里,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愁。
另一边,温冉回到酒店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脸上温柔和善的假面寸寸碎裂。
她坐在沙发上,点开经纪人发来的几段偷拍视频,全是下午片场零碎抓拍的画面。
有叶殊休息时独自静坐、不愿和旁人搭话的远景,有方才对手戏拍完,她上前搭话,叶殊淡淡侧身避开的侧影,几段画面全部掐去前因后果,只截取最容易引人曲解的片段。
经纪人消息再次弹出:【剪辑已经处理完毕,配上文案分批散给小众营销号,不冲热搜,只在粉丝群、影视论坛慢慢发酵,温水煮青蛙。】
温冉指尖划过屏幕上叶殊清冷的侧脸,眼底翻涌妒火。
顾珩当众偏袒、剧组全员偏爱、八年意难平的滤镜加持,叶殊如今占尽上风,可她偏要一点点磨掉她的路人好感。

“仅仅这些还不够。”她低声自语,指尖敲下一行字发给经纪人,“再加一段医院门口偷拍到的画面,只剪顾珩单独守在病房门外的镜头,不提叶殊发烧生病,只暗示两人私下独处,关系逾矩。”
既能营造叶殊依靠导演走捷径的观感,又能戳中普通观众对圈内潜规则的抵触,一石二鸟。
发送完毕,温冉将手机扔在茶几上,走到落地窗前看向漆黑的夜空。
她蛰伏数年,一路追着顾珩的脚步走到现在,绝不甘心输给消失八年、凭空归来的叶殊。暗处的流言不需要声势浩大,日复一日的细碎揣测,足以慢慢侵蚀所有人对叶殊的好感。
次日清晨,叶殊准时抵达片场。
一夜休整,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刚坐下准备化妆,便察觉周遭氛围隐隐有些异样。
不少工作人员聚在角落小声交谈,目光若有若无飘向她,见到她看过去,又立刻噤声散开,神色躲闪。
苏晚先一步刷到论坛帖子,脸色瞬间沉下来,攥紧手机快步走到化妆间,压低声音:

“殊殊,网上有人放了昨天片场的剪辑视频,歪曲你耍大牌排挤同事,还说你仗着顾导特殊照顾,私下和导演往来不清。”
叶殊接过手机,一条条翻看帖子。
视频断章取义,文字刻意引导,评论区满是不明真相的路人揣测,有人嘲讽她恃宠而骄,有人质疑她能拿到女主全靠和顾珩的旧情,零星几条维护她的评论,很快被淹没在流言里。
没有大规模水军轰炸,可细水长流的抹黑,更让人无力辩解。
“不用理会。”叶殊将手机递还给苏晚,神色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无凭无据的剪辑,越解释越容易被抓住话柄。”

话虽如此,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疲惫。她只想安安稳稳完成拍摄,可无端的恶意总如影随形。
话音刚落,休息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顾珩推门而入。
他显然已经看过网上的流言,眉宇间覆着一层浅淡冷意,径直走到叶殊身侧,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网上的事我看见了。”顾珩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我已经让工作室整理完整原片、片场监控,稍后统一发布澄清,营销号散播不实剪辑,法务会同步追责。”
叶殊抬眸看向他,心头一软:“不用每次都麻烦你为我善后。”


“我不觉得是麻烦。”顾珩目光沉沉锁住她,周遭化妆师、助理都在一旁,他刻意克制住语气里的缱绻,只以导演的身份郑重开口,“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所有风波。”
一旁化妆的温冉将两人对话尽收耳底,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适时上前打圆场:

“网上这些谣言太离谱了,叶殊姐专业温和,大家都看在眼里,顾导别太生气,清者自清,过两天自然就平息了。”
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暗戳戳暗示流言有迹可循,刻意加重旁人心中的疑虑。
叶殊淡淡瞥她一眼,没有接话,只转头看向顾珩:
“拍摄要开始了,先准备戏份吧。”

顾珩看穿温冉藏在温柔之下的小心思,却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淡淡颔首,临走前悄悄递给叶殊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有事随时打我私人电话,我一直在。
纸条字迹清隽,藏着独属于她的兜底温柔。
一整天拍摄进度十分顺畅,温冉吃过昨日当众被批评的亏,全程安分对戏,再无故意NG抢镜的举动,只是休息间隙,总会有意无意和剧组新人说笑,话里话外隐晦提起“有些人背靠大树,行事难免高傲”,悄悄散播细碎闲话。
不少年轻演员涉世未深,被她的话潜移默化影响,看向叶殊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
叶殊全然不在意旁人异样眼光,拍戏时全身心投入角色,一镜一镜完美完成,专业能力摆在眼前,不少摄像、场务心底自有分寸,私下依旧愿意主动帮她搭把手。
傍晚收工,天色阴沉沉的,眼看就要落雨。
顾珩拦住正要离开的叶殊,避开人群走到僻静的林荫道上。
微凉的风卷起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八年前的事,我还有很多细节没来得及和你说。”顾珩声音放轻,褪去导演的疏离,只剩藏不住的柔软,“当年家中产业突发危机,长辈重病缠身,我被迫接手一堆烂摊子,出国之后日夜周旋,根本没有余力联系你,我怕自己给不了你安稳,只能选择彻底断联。”
叶殊静静听着,喉间微微发紧。
从前无数个深夜,她都在猜测他离开的理由,怨过、难过过,唯独从未想过是这般身不由己的苦衷。

“这八年,我推掉国内所有导演邀约,一边处理家事,一边打磨剧本,《浮城雾》是我专门为你筹备的项目,从敲定女主人选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和你重逢的这天。”顾珩微微向前半步,距离拉近,眼底清晰映出她的身影,“叶殊,当年的错过,我想用往后所有时光弥补。”
雨水忽然淅淅沥沥落下来,细碎雨丝打湿两人发梢。
叶殊望着他盛满真心的眼眸,积压八年的心防摇摇欲坠,正要开口,远处传来温冉焦急的呼喊声。

“顾导!叶殊姐!下雨了,我带了两把伞,给你们送过来!”
温冉撑着伞快步跑来,笑意温柔无害,目光却死死锁在两人贴近的距离上,眼底的嫉妒几乎快要藏不住。
一场即将摊开的心意告白,再度被旁人打断。
顾珩下意识侧身,和叶殊拉开分寸距离,伸手接过雨伞,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淡:

“辛苦你了。”
温冉将另一把伞递到叶殊手中,状似无意地轻笑:

“刚刚远远看你们站在一起,还怕淋雨着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还担心会影响你们拍戏合作呢。”
刻意提起流言,明着关心,实则试探敲打。
叶殊撑开伞,雨雾模糊了眉眼,语气清淡无波:
“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微微颔首道别,撑伞转身走向保姆车,没有再多停留。
顾珩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无力。
真相已经说开,心意全然摊明,可暗处源源不断的算计、旁人审视窥探的目光,横亘在两人之间,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薄雾。
温冉站在他身侧,望着叶殊离开的方向,唇角的温柔笑意缓缓冷却。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片场地面,却冲不散暗处滋生的流言与妒意。
一边是兜兜转转、失而复得的心动拉扯,一边是步步紧逼、无休无止的暗中算计,两股暗流交织缠绕,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