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月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她将天行舟收入袖中,转身跃入夜色。四人借着夜色穿梭在街巷间,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气。
穿过两条窄巷,城墙已近在眼前。苍穹抬手结印,城墙上的护城结界泛起涟漪,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出去后往东南方向走三里,到了芦苇荡再用天行舟,那里水汽重,能掩去神器的波动。”
林雪月率先穿过结界,夜风带着芦苇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回头望了眼沉睡的盛天城,城楼上的灯笼像一颗颗昏黄的星子。林雪月回头看向客栈的方向,仿佛看见客栈二楼的窗户微微晃动,似乎有个身影正站在那里,目送他们消失在墨色中。
“在想什么?”海灵儿跟上她,龙角在暗处泛着微光。
“在想……等这事了了,得回来赔虎啸天一坛好酒。”林雪月轻笑一声,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还有阿离,怕是要扒了我的皮。”
苍穹已在前方的芦苇荡里布下隔绝气息的阵法,闻言朗声笑道:“等你成了海皇,别说一坛酒,就是把盛天城的酒窖搬空,他也乐意。我们在此休息片刻,太阳初升时我们就出发。”
林雪月疑惑“为何现在不出发?”
“夜晚太安静,即使有天行舟,也会被魔族之人察觉,待太阳初升时,世界重归喧嚣,就是我们动身的最好时机,我已在此设下结界,大可放心,今晚不会有事,敌人的注意力全在城里,不会有太大问题。”
林雪月恍然,便靠着云雅和海灵儿在原地休息了。
东海龙宫的白玉柱上,珊瑚灯盏散发着幽蓝的冷光,映得殿内一片肃穆。
“启禀陛下,天庭来人了!”传哨兵匆忙闯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东海龙王原本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侧头对身旁的西海龙王和魔族将军鬼妄低声道:“你们先回避一下,我去看看。”心中却暗自思忖:这个节骨眼上天宫派人来,莫非那丫头真与天庭有关?
待西海龙王与鬼妄退入偏殿,殿门开启,林晨一袭黑金色锦袍在前,穆雪融银裙曳地,身后跟着天意与玄禅缓步而入。
东海龙王连忙躬身行礼,龙须随动作轻轻晃动:“神君大人竟然亲自驾临,龙宫蓬荜生辉,老龙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不必多礼。”林晨声音平淡,目光扫过殿内镶嵌着夜明珠的穹顶,“我等奉天帝旨意而来,有几句话问你。近来四海传言,海洋之心认主,海皇现世,你可有耳闻?”
东海龙王心头一紧——此事明明已严令封锁,天庭怎会知晓?他面上却依旧恭谨,垂首道:“老龙久居深海,未曾听闻此类流言。”
穆雪融上前一步,银眸清冷:“老龙王,若真有海皇现世,你以为四海该如何自处?”
“自然是听凭天帝裁决。”东海龙王答得干脆,“四海龙族受天庭册封,世代镇守海域,从未有过二心。”
“最好如此。”穆雪融冷哼一声,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正好奇戳弄虾兵盔甲的天意。
天意“呀”了一声,连忙缩回手,却还偷偷瞟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
一旁的玄禅路过他身边时,微微挑眉:“别乱碰,这些兵器上都淬了深海寒毒。”天意吐了吐舌头,立刻严肃起来。
林晨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声音陡然严肃:“东海龙王听令!
天帝有旨:海皇现世,四海大权理应重归海皇之手。念龙族守护四海千百年,功不可没,待海皇归位后,与四海龙族共理四海——各族内务由本族龙王决断,涉及两族及以上事务,需各族龙王同赴海皇神殿商议,最终由海皇定夺。另,当年的阿修罗一族忠心侍主,乃三界君臣之义的楷模,可续任海皇亲卫军,镇守海皇神殿。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
东海龙王脊背微僵,指尖悄悄攥紧。
许久,他才伏身叩首:“老龙遵旨,无有异议。”
“天帝此令共五份。”穆雪融递过卷轴,“你即刻将其中三份送往南、西、北三海,最后一份,我亲自送往东海之渊,交予阿修罗族。”
“老龙领命。”东海龙王应声时,眼底的寒光乍现:天庭此举,分明是在为那新海皇铺路。
待林晨等人转身离殿,大门闭合的瞬间,偏殿内的西海龙王立刻走了出来,沉声问:“大哥,这可如何是好?天庭这旨意来得蹊跷,怕是早已知晓那海皇的踪迹。”
东海龙王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脸色阴沉:“天庭想扶海皇压我们?没那么容易。”
此时,东海三太子天心从阴影里走出,龙角上还带着未褪的少年气:“父王,既然天帝有令,那我们就……”
“住口!”东海龙王猛地拍向案几,珊瑚杯盏震得哐当响,“这里还轮得到你置喙?龙族的威严,岂能容一个黄毛丫头践踏!”
天心脸色发白,却仍咬着唇:“可抗命……”
“没什么可是!”东海龙王打断他,眼神阴鸷,“你立刻传令给你大哥二哥和百鳞,让他们撤了东海沿岸的布防,全去盛天城一带集结!绝不能让那丫头活着踏入东海半步!”
“不可!”鬼妄上前一步,黑袍扫过地面的珍珠,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戾,“盛天城地处神赐之地,东海兵力贸然出现,等于不打自招。拦截之事,交给我的暗影军团便可。”
他凑近东海龙王,声音压得极低:“即便事后天庭追查,也只会查到魔族头上,与龙族无干。但你们得盯紧东海之渊——阿修罗一族若有异动,立刻报给我。”
东海龙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重重点头:“好!天心,你现在就去找你大哥,让他们撤兵后即刻赶往只身盛天城,不要带上东海的军队,届时,一切听候鬼妄将军调遣!”
天心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虽不齿父亲勾结魔族、违抗天庭的行径,却终究不敢当众忤逆。“孩儿……明白。”
“还不快去!”
东海龙王厉声催促,眼底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记住,越快越好!绝不能让那丫头抢先一步找到阿修罗军团!”
天心低着头,转身快步走出偏殿。西海龙王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孩子……怕是心里不服。”
“不服也得服!”东海龙王冷哼一声,看向鬼妄,“鬼妄,暗影军团何时能出发?”
鬼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身已泛起浓郁的黑雾:“现在就可以。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我的老朋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渐渐融入殿内的阴影之中。偏殿内,只剩下东海龙王与西海龙王对视的目光,其中翻涌的,是贪婪,是忌惮,更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东海之渊深处,不见天日,唯有岩壁上的幽蓝荧光勾勒出巨大的宫殿轮廓。穆雪融立于殿前,手中明黄卷轴展开,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这深海的沉寂:“天帝有令,阿修罗一族世代忠护海皇,特命尔等续任海皇亲卫军,镇守神殿,待新皇归位,共理四海。”
“新海皇……”默尔修斯,这位身形魁梧、周身萦绕着暗红战气的阿修罗族长,听到这两个字时,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竟泛起泪光。他猛地单膝跪地,身后的阿修罗战士们齐刷刷跟着叩首,甲胄碰撞声在渊底回荡,震得岩壁落下雨点般的碎石。
“我族等这一天,等了千百万多年啊!”默尔修斯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激动,“初代海皇的荣光,终于要重现了!”2
谢谢
穆雪融收起卷轴,看着这群浑身散发着凛冽战意的战士,微微颔首:“新皇正往东海而来,前路多险,你们……”
“神使放心!”默尔修斯猛地抬头,猩红的瞳孔里燃起火焰,“谁敢动海皇一根头发,我阿修罗全族便踏平他的领地!”
待穆雪融的身影消失在渊口,默尔修斯转身看向立于侧后方的少年。那少年银发白肤,铠甲上嵌着细小的骨刺,明明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周身却散发着远超同龄人的压迫感——正是阿修罗一族年轻一代的翘楚,阿瑞斯。
“我们阿修罗一族生来便是问仙一境,看似天赋异禀,却被天道锁死了前路,终生迈不过上仙八境的坎,注定无法成神。”默尔修斯望着殿顶镌刻的初代海皇壁画,声音低沉,“可当年我们的先祖跟着初代海皇横扫四海时,有谁在乎过成神?又有谁想过成神?千百万水族见我族战旗便俯首,那才是阿修罗该有的活法!”
阿瑞斯垂眸,指尖划过腰间的战刀:“族长,我明白。”
“你如今已是上仙五境,在族内已几乎无人能及。”默尔修斯拍了拍他的肩,力道重得让岩石地面都裂了细纹,“神使说新皇在盛天城一带,身边恐有埋伏。你即刻动身去找她,务必护她周全。”
“整军呢?”阿瑞斯抬眼,银发下的瞳孔锐利如刀。
“我亲自来。”默尔修斯眼中闪过决绝,“你找到她后发信号,我带族中精锐大军随后便到。记住,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把海皇护到东海之渊来——这是我们阿修罗一族重归荣耀的唯一机会。”
阿瑞斯没有多言,只是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的族徽上:“以阿修罗之名起誓,必不辱命。”
话音未落,他周身已腾起暗红色的战气,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顶,穿过层层海水,朝着盛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渊底的宫殿里,默尔修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拔出腰间的巨斧,斧刃映着幽蓝的光,发出嗡鸣般的渴望——那是对战场,对久违的荣光的渴望。
东海之渊的暗流,在这一刻开始沸腾。而盛天城通往东海的路上,一场注定要碰撞出火花的相遇,正在悄然临近。
与此同时,蜃游宫的花园里,琼花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林晨牵着千仞雪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那是作为母亲的牵挂,总在提及女儿时悄然浮现。
“雪儿,你见过月儿了,天行舟也给她了。”
林晨轻声道,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
“她的力量更强了,还结交了许多朋友。但是,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么重的使命,真的好吗?作为母亲,我实在不忍心她一个人在外闯荡。”
“她身边有值得信任朋友,还有天行舟在,不会有事的。”
林晨轻拥住她,声音带着沙哑,“何况,那孩子比我们想的要坚韧。是我亏欠了她,十三年缺席的陪伴,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弥补的。但沧海月明珠认主,或许,真的是天命要她担起这份责任。”
千仞雪望着池中倒映的流云,轻叹一声:“可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正说着,梁静萱的声音从回廊传来:“启禀神君,杀神与战神来了。”
林晨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松开千仞雪:“你先回殿中歇息。”
千仞雪点头,刚转身,便见两道身影踏云而来——一人身着紫黑战袍,面容如刀削斧凿,周身萦绕着血腥的杀伐之气;另一人无头,却身形魁梧,双乳为目,肚脐为口,正是上古战神刑天。
千仞雪下意识后退半步,恰逢姜若离走来,低声解释:“娘娘,那位是杀神修罗,无头者乃战神刑天,皆是问道八境的上古神祇。”
“上古神祇?”
千仞雪恍然,“难怪气息如此迫人。”
修罗落地时,战袍扫过的地方,琼花瓣竟瞬间被杀气焚烧为灰烬。他看向林晨,语气带着几分桀骜:“蜃,听他们说,赤影又出现了?”
林晨颔首:“的确。”
刑天以肚脐发声,瓮声如雷:“赤影的事是你的旧怨,天道轮回,我们不便插手。但诺亚……还希望你能再去劝劝他,这么多年了,他……”
“我会再去的。”林晨应道。
修罗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嗤笑:“蜃,你变了,变得成熟了。”他目光转向千仞雪,见林晨眼中带着柔和,便收敛了周身戾气,微微颔首,“这位是?”
“她是我的妻子,千仞雪。”
千仞雪虽心有忌惮,仍依着礼数颔首致意。
刑天瓮声说:“我们先走了,你处理完手头事便尽快去归墟。”话音落,两人身影已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花园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琼花飘落的轻响。千仞雪走到林晨身边,轻声问:“归墟……是哪里?”
“天地本不全,世间岂有极致之美。归墟便是这个世界的残缺之处,一处深不见底裂缝。”
“诺亚又是谁?”
林晨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诺亚是上古时期的神,也是……我的老朋友。”他握住千仞雪的手,“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就去看看月儿,好不好?”
千仞雪望着他眼中的温柔,轻轻点头。池中的流云散去,露出澄澈的天,仿佛在预示着这场牵扯了神、龙、人、魔的纷争,终将迎来新的转机。
林晨的声音带着几分柔和,落在千仞雪耳畔,你是六翼天使,对吧”
千仞雪微怔,指尖拂过鬓边的碎发:“嗯。”
林晨眼底漾起笑意,语气轻松了些:“额……”。他望着她,“六翼天使,拥有着极致神圣之力。”
千仞雪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却更记挂着女儿:“月儿那边……”
“等她的事了了,你跟我去归墟一趟。”林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诺亚与我相识千百万年,你是六翼天使……或许,他见到你,会听劝的的吧。”他顿了顿,“我的力量还需稳固,先走了。”
林晨离开后,花园里只剩千仞雪一人。晚风吹起她的衣袂,鬓边的发丝被拂得微乱。她望着人间的方向,眉头微蹙——终究还是放不下。
“月儿,妈妈来陪你。”她轻声自语,身后突然展开六对洁白的羽翼,流光在羽尖流转,圣洁而磅礴。羽翼轻振,带起一阵清风,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白金色的光,冲破云层,朝着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层之下,盛天城的轮廓渐显。千仞雪收敛了羽翼的光芒,化作一道普通的身影落在城外的密林里。她能隐约感应到天行舟的气息,只是那气息周围,似乎缠绕着几缕阴冷的暗影。
“看来,是来对了。”千仞雪握紧了拳,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女儿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