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法师塔的观星台,悬浮在千米高空,是整个艾璱瓯大陆离星辰最近的地方。
魔法水晶铺就的圆形祭坛早已布置妥当,十二根白玉柱环绕四周,柱顶的星石散发着淡淡的莹光。梅尔克森·瑟林斯身着星空蓝法神圣袍,站在祭坛中央,银白色的长发与垂腹长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空荡荡的右袖管随风摆荡。他左手握着圣辉万序法杖·辰辉,杖首的辉光源晶缓缓旋转,与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
奥澜大公艾德蒙·奥澜站在他身侧,一身素白的便服也掩不住他魁梧肥胖的身躯,硕大的啤酒肚将衣料撑得紧绷。他双手背在身后,湖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夜空中紊乱的星象,眉头微微皱起。这场关乎全大陆命运的仪式,容不得半点差错。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从阶梯传来。苡历克斯·莫伦克率先走上观星台,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雪白的长须微微颤动。他身后跟着怀岳,一袭白色宽袖深衣裹着宽厚肥胖的身躯,左臂空袖垂落身侧,右手自然垂在腰间,青铜古剑的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怀岳抬眼,看到祭坛上的两人,立刻停下脚步。他右手轻轻牵起左臂的空袖管,对着梅尔克森与奥澜大公深深躬身作揖,肥胖的身躯微微弯曲,啤酒肚随着动作轻轻下垂,动作庄重而儒雅:“梅尔克森议长,艾德蒙大公。”
“怀岳,你来了。”梅尔克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免礼,“辛苦你深夜跑这一趟。”
“为了大陆安宁,何谈辛苦。”怀岳直起身,眼神坚定,“当年若非议长出手相助,我恐怕永远困在聚气期,无法踏上修行之路。这份恩情,怀岳永世不忘。”
奥澜大公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你也看到了,星象至今没有恢复。圣骨座的莹白光芒依旧暗淡,被渡魂座的深褐光辉死死牵引着,碎铁座的红光更是刺目得吓人。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十年,幽狱冥主就会冲破空间裂缝。”
“我明白。”怀岳抬头望向夜空,目光落在那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星辰上,“梅尔克森议长,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能修复圣骨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梅尔克森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当年,我将圣骨座的本源气息分别注入你和格瑞姆的脐轮,本是为了助你们突破瓶颈,为保卫奥澜公国增加战力。却没想到,如今竟要靠你们来反哺星轨。”
“格瑞姆是个好孩子,为了保护你,为了守护这片大陆,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长眠在世界树下,我们绝不能惊扰他的安息。”他顿了顿,看向怀岳,眼神愈发温和,“更何况,决战前我透支魔力,引导你融合了天空十四座主星座的气息,其中圣骨座的气息最为浓郁。你一身沧珩剑宗修为中正平和,是反哺圣骨座的最佳人选。”
“议长言重了。”怀岳右手轻轻捋了捋垂胸的长络腮胡,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师父玄茞剑翁曾教导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无论是苍空大陆,还是艾璱瓯大陆,只要有生灵需要守护,便是我们沧珩剑宗修士的职责所在。能为这片大陆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梅尔克森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为难。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怀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反哺圣骨座,不能只靠脐轮内的气息。”
“什么意思?”怀岳微微一愣。
“圣骨座,主骨骼与生机。”梅尔克森的声音低沉沙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必须用承载过圣骨座气息的骨骼,作为媒介,才能将体内的星力反哺回星辰之中。”
此言一出,观星台上瞬间陷入死寂。
奥澜大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怀岳空荡荡的左臂,又看了看梅尔克森缺失的右臂,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堵住,说不出的难受。苡历克斯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微微颤抖。
怀岳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里只剩下上臂中部的一截残肢,圆润光滑,没有一丝疤痕。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不就是一截骨骼吗?没关系。”
“怀岳!不可!”梅尔克森立刻出声阻止,“你已经失去了整条左臂,不能再……”
“议长,没关系的。”怀岳打断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这条命,本就是格瑞姆用他的命换回来的。现在能为了守护他用生命守护的大陆,付出一截骨骼,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伸手解开了深衣的系带,将宽大的衣袍脱下,露出了宽厚肥胖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硕大的啤酒肚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左臂的残肢清晰可见,断口圆润光滑。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怀岳!”奥澜大公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他。
“大公,不必劝我。”怀岳摇了摇头,左手的空袖管垂在身侧,他右手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左臂的残肢。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怀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动作精准而利落,很快就从残肢中取出了一截约六公分长的臂骨。原本十八公分长的残肢,此刻只剩下十二公分,断口处血肉模糊。
梅尔克森别过头,不忍再看,银白色的长须微微颤抖。活了三百多年,他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疼。奥澜大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湖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水光。苡历克斯转过身,抬手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耸动。
怀岳将匕首扔在一旁,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然后用右手稳稳托着那截还带着体温的臂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步一步郑重地走到祭坛中央,俯身将它轻轻放在了刻满星辰符文的祭台正中心。
“好了,议长,可以开始了。”他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取骨的人不是他。
“你啊……”梅尔克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说不出话。他立刻举起圣辉万序法杖·辰辉,杖首的辉光源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口中开始吟唱古老的治愈咒文:
“以星穹圣法之名,引生命之泉,召圣光之辉,抚血肉之伤,合筋骨之痕。生生不息,万序归源!”
莹绿色的治愈光芒从法杖顶端倾泻而下,温柔地包裹住怀岳的左臂残肢。肉眼可见地,断口处的血肉开始飞速生长,新生的肌肤覆盖住骨骼,层层叠叠的皮瓣将剩余的十二公分臂骨牢牢包裹住。不过片刻功夫,伤口就彻底愈合了。
新生的残肢比之前更短了一些,但皮瓣却更加厚实圆润,光滑得没有一丝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怀岳活动了一下左臂的残肢,打趣地说道:“这下好了,皮瓣这么厚,以后就算磕着碰着,也不会疼了。”
梅尔克森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更是难受,却也只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无比庄重:“怀岳,接下来的仪式,必须心无杂念,赤诚相待。按照古法,参与仪式者,必须一丝不挂,以最纯粹的姿态,迎接星辰的洗礼。”
怀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了身上剩余的衣物。梅尔克森和苡历克斯也对视一眼,各自解开了衣扣。
奥澜大公也干脆直接解下衣扣,同三人一样,一丝不挂。圆润下垂的啤酒肚、胸口两坨下垂饱满的软肉一同映着月亮的光辉。
三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站在祭坛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各自的轮廓。祭坛外的奥澜大公看着怀岳短了一截的左臂残肢,看着梅尔克森空荡荡的右臂,又看向苡历克斯光滑平坦、没有一丝痕迹的耻骨,心脏猛地一颤。
他们都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守护这片大陆,付出了自己的一切。肢体的残缺,身体的伤痕,都是他们最光荣的勋章。
“仪式开始。”
梅尔克森举起圣辉万序法杖·辰辉,高声吟唱起来。古老而庄严的咒文响彻观星台,夜空中的星辰仿佛被唤醒,一道道各色的星光倾泻而下,落在祭坛上。
怀岳站在祭坛中央,右手高高举起那截属于自己的臂骨。莹白色的圣骨座气息从臂骨中散发出来,与他体内的星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苡历克斯站在祭坛边缘,双手结印,幽蓝色的幽蓝焰华在他周身燃烧,形成一道坚固的结界,守护着祭坛内的三人,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光为引,暗为媒,地为基,火为薪,风为翼,水为脉,空为界!七元归位,星骨同辉!”
梅尔克森的咒文越来越快,法杖顶端的光芒越来越盛。祭台上的臂骨开始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与圣骨座同源的莹白色星纹,无数细碎的星尘从骨骼中溢出,如同飞舞的萤火。星尘缓缓汇聚成一道纤细的光丝,向上延伸,穿透云层,精准地触碰到了夜空中那颗暗淡的圣骨座。
接触的刹那,圣骨座猛地一颤,原本微弱得几乎熄灭的莹白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火种,骤然亮起了一丝。光丝如同桥梁,将怀岳体内的圣骨座本源星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臂骨上的星纹越来越亮,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梅尔克森左手法杖向前一指,七元素之力同时涌入光丝,莹白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圣骨座上尘封了几十年的古老星纹被逐一唤醒,从中心向四周依次亮起,原本被渡魂座深褐光辉缠绕的星轨,开始一点点挣脱束缚。
渡魂座感受到了威胁,深褐色的光芒骤然变浓,化作无数锁链,死死缠住圣骨座的光芒。两股力量在夜空中激烈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怀岳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咬牙坚持,将体内所有的莹白婴变真气和星力都灌注到臂骨之中。
“格瑞姆,助我一臂之力!”怀岳在心中默念。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祭台上那一截臂骨中突然涌出一股温暖的铂金色斗气,那是属于格瑞姆的、残存的圣骨座气息。两股同源的力量合二为一,莹白色的光柱轰然暴涨,瞬间冲破了渡魂座的锁链。
圣骨座爆发出耀眼夺目的莹白色光芒,如同悬在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星座。那道牵引着它的深褐色光辉,被莹白光芒一点点逼退,最终收缩到渡魂座自身的星轨范围内,与圣骨座的光芒分庭抗礼,形成完美的平衡。
紧接着,过分闪耀的碎铁座也感受到了星轨的归位,刺目的红光开始缓缓收敛,如同褪去了嗜血的锋芒,最终恢复了正常的暗红色泽,安静地在自己的星轨上运转。
紊乱了数十年的星象,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归了正轨。
就在这时,祭坛上突然泛起一道柔和的棕色光芒。
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影,缓缓从光芒中凝聚而成。他有着棕色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一脸浓密的棕色络腮胡垂至胸口,一身黑色的拳僧劲装紧紧裹着壮硕的身躯,硕大的啤酒肚直直下垂,胸口两坨饱满的软肉将胸线勾勒出两道完美的圆弧。
是格瑞姆。
怀岳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格瑞姆……是你吗?”
“怀岳。”格瑞姆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憨厚爽朗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见到你太好了。”
“格瑞姆!我的格瑞姆!”怀岳再也忍不住,哭喊着扑了上去,想要抱住他。
可他的手臂,却径直穿过了格瑞姆的身体。
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熟悉的触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怀岳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穿透虚影的右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好想你……格瑞姆,我真的好想你……”他哽咽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这些日子,我一个人住在我们的小石屋里,看着你的灵位,每天都在想你。我看到疗愈院里巴隆和伽斯相守了一生,看到瑞莫拉特斯和沙勒峎相伴余生,我心里好疼……我也好想和你一起,擦你的拳套,磨我的剑,在院子里种你喜欢的花草,还有我的灵草……”
“我每天都把你的拳套擦得干干净净,摆在石屋的桌子上,就像你还在的时候一样。我种了你最喜欢的铃兰,它们开花了,蓝幽幽的一片,风一吹就晃啊晃,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我还学会了做你爱吃的蜂蜜麦饼,烤得外酥里嫩,可是再也没有人跟我抢着吃,再也没有人会把最后一块塞到我嘴里了。”
“我们说好的,等战争结束,就去南方的海边看日出,看海浪拍打着礁石,看海鸥在天上飞。我们说好要一起白头到老,等我们老了,就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回忆我们一起打仗的日子……你怎么就食言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也想你,怀岳。”格瑞姆看着他痛哭的样子,眼底也泛起了水光,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怀岳的脸颊,却也只能穿过他的肌肤,“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练剑,看着你为了守护这片大陆奔波。”
“我看到了你种的铃兰,开得特别好看,就像你笑起来的样子。我尝到了你做的麦饼,还是那么甜,和以前一模一样。我看到你晚上抱着我从费恩城邦拳僧寺院我曾经住处拿过来的拳套睡觉,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多想伸手把你的眉头抚平,多想告诉你,我一直在。”
“我也想和你去看海,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我比任何人都想。可是我不能……霍克的那一击,我必须挡下来。我不能让你有事,哪怕付出我的生命。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知道你想和我归隐小石屋,我也想。”格瑞姆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温柔,“可是我答应过你,要守护好艾璱瓯大陆,守护好你。我做到了。”
“不!我不要你做到!我只要你回来!”怀岳失控地大喊,“格瑞姆,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傻了,怀岳。”格瑞姆笑了笑,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圣骨座的气息引动了我沉睡的灵魂,我才能从世界树赶来见你最后一面。可是,我不能维持太久。”
他看着怀岳,眼神无比认真:“谢谢你,怀岳。谢谢你替我守护好了我曾经战斗过、守护过的城邦。我的故乡在奥澜公国的克莱斯特村庄,那里还有我的老母亲和哥哥。以后,麻烦你替我多看看他们。”
说完,格瑞姆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一滴晶莹的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怀岳的手掌心上。
泪水接触到肌肤的瞬间,化作了一颗剔透的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光芒,里面仿佛藏着格瑞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
“不要走!格瑞姆!不要走!”怀岳伸出右手,想要抓住他,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我爱你,怀岳。”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再也不离开你。”
格瑞姆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怀岳一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祭坛上,握着那颗凝结着爱人魂魄的水晶,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的观星台上,让闻者落泪。
梅尔克森气喘吁吁地靠在法杖上,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费恩平原上化作黑光融入自己体内的莫尔科斯,想起了那一声迟来的“兄长”,眼泪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苡历克斯默默地穿上了自己的黑袍,然后拿起梅尔克森的法神圣袍,轻轻披在了梅尔克森的肩上,动作温柔而恭敬。
过了许久,怀岳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水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梅尔克森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怀岳,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修补圣骨座。从今以后,不必再称呼我为议长或者先生,直接叫我梅尔克森就好。”
“是啊。”苡历克斯也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梅尔克森是我的学长,平时在外我都只称呼他议长,两人独处时才叫他的名字。以后,你也不用称呼我先生了,叫我苡历克斯就行。”
一丝不挂的奥澜大公走上前,看着怀岳苍白却依旧坚定的脸庞,心里满是敬佩与心疼。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怀岳的肩膀,语气郑重而恳切:
“怀岳,你为奥澜公国,为整个艾璱瓯大陆做出的贡献,无人能及。我艾德蒙·奥澜,以奥澜公国大公之名,认你做我的异父弟弟。从今往后,奥澜公国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兄长。克莱斯特村庄,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为你,为格瑞姆的家人留点念想。”
“哥哥……”怀岳单手抱住奥澜大公,依偎在他丰满的胸口忍不住地抽泣起来。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想接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