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法师塔的深夜,万籁俱寂。
苡历克斯·莫伦克的房间里,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雪白蓬松的长须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坐在橡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巴掌大的漆黑木盒,盒面上复杂的黑暗符文早已失去了光泽,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二十五年了。
这个木盒,还有里面藏着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魂里整整二十五年。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耻骨处。那里的肌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疤痕,伊莉萨·斯塔桑陨落前最后的圣光魔法,不仅抚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旧伤,也抹去了那道最屈辱的印记。可身体的疤痕能消,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却永远无法磨灭。
他很幽狱冥主,夺走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让他从此只能穿着宽大的法袍,遮掩自己残缺的身体,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他也根曾经作为蓝袍法师的他,魔力不强大,无法制服幽狱冥主。
可费恩平原上的那番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恨意。
原来莫尔科斯和他一样,都是受害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藏在阴影里、搅动了整个大陆风云的幽狱冥主。
恨了挑起艾璱瓯大陆战争的人,原来只是个提线木偶。而自己背负了二十五年的屈辱,不过是幽狱冥主无数阴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不是为了报仇。”苡历克斯轻声呢喃,声音沙哑,“是为了守护。不能让那个邪物,再毁了更多人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终于打开了那个尘封了二十五年的木盒。
木盒里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他失落了二十五年的东西。
没有想象中的屈辱,也没有滔天的恨意。只有无尽的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漆黑的绒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这个在战场上从未流过一滴泪、面对幽狱冥主都不曾退缩的黑袍巫师,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哭自己二十五年的隐忍与委屈,哭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岁月,哭所有在这场战争中逝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苡历克斯才擦干眼泪。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回木盒,盖上盖子,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举行一场仪式。他将木盒放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用魔法锁牢牢锁住。
从此,过往的一切,都尘封于此。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屈辱的苡历克斯,他是费恩法师塔的黑袍巫师,是守护这片大陆的战士。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苡历克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袍,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梅尔克森·瑟林斯。
他穿着那件星空蓝的法神圣袍,银白色的长发与长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眼神深邃而悲悯。法神的威压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老友相见的温和。
“议长。”苡历克斯立刻躬身行礼。
梅尔克森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轻轻摇了摇头:“苡历克斯,门关上,就不需称呼我议长。”
“明白,梅尔克森。”苡历克斯应道,侧身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酒。
梅尔克森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淡金色的星光,星光在半空中散开,化作一幅璀璨的星象图。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运转的星辰,此刻却乱成了一团。代表生机与希望的圣骨座,被代表亡者与轮回的渡魂座死死牵引着,光芒黯淡,几乎要被吞噬;而代表战争与杀伐的碎铁座,却仍然过分闪耀着刺目的红光,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星象还是没有恢复正轨。”梅尔克森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圣骨座的生机之力被渡魂座不断抽取,碎铁座的杀伐之气仍然很盛。如果不尽快修正,用不了百年,幽狱冥主就会带着妖域大军,冲破空间裂缝,卷土重来。”
苡历克斯看着星象图,眉头紧紧皱起:“那我们该怎么修正?”
“当年,为了压制幽狱冥主的邪力,我曾经将圣骨座的本源气息,分别引导进了两个人的体内脐轮处——也就是苍空大陆修士们所说的丹田。”梅尔克森的目光落在星象图上黯淡的圣骨座,“你也知道是谁,一个是费恩拳僧寺院的格瑞姆,另一个,就是来自苍空大陆的怀岳。”
“只要他们二人其中一人,能将体内的圣骨座气息反哺天地,我再以法神之力引导,就能修补圣骨座的星轨。圣骨座的生机之力一旦恢复,就能制衡渡魂座,让它回归本位,碎铁座的过盛的红光自然也会正常。”
苡历克斯的眼神暗了暗。
格瑞姆……
那个憨厚爽朗、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胖拳僧,那个为了保护怀岳、硬生生爆种催谷自己战死在圣吉诺冰河的英雄,已经永远地埋在了精灵城邦联盟的世界树下。
“格瑞姆已经牺牲了。”苡历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们总不能把他挖出来,用他遗骨里残存的气息来修复星轨吧?”
“我不会那样做。”梅尔克森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悲悯,“格瑞姆是英雄,他应该安息。所以,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怀岳。”
“他不仅体内有圣骨座的气息,更是格瑞姆此生唯一的爱人。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格瑞姆的灵魂,一定还守护在怀岳身边。只要怀岳愿意,他体内的圣骨座气息,加上格瑞姆残留在世间的执念,一定能唤醒圣骨座的全部力量。”
梅尔克森转过头,看向苡历克斯,眼神恳切:“苡历克斯,你是怀岳和格瑞姆的证婚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逝去的格瑞姆,你是他们两人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想请你去一趟费恩城郊的小石屋,拜访一下怀岳,和他说说这件事。”
苡历克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对着梅尔克森深深躬身,语气坚定:“放心吧,梅尔克森。我这就去。”
“无论如何,我都会说服怀岳。为了格瑞姆,为了所有逝去的人,也为了这片大陆的安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费恩法师塔的尖顶上。
星空中,碎铁座的红光依旧刺目,圣骨座的莹白色光芒却微弱得几乎看不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