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城城门,在深秋裹挟着冰屑的寒风中缓缓洞开,门轴上镌刻的防御符文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微光,像是在无声叹息。
纯黑的帝国黑鹰旗早已褪去了往日猎猎生威的锋芒,旗面被战火撕裂出数道狰狞的口子,干涸的暗褐色血渍与尘土凝结成块,绣在旗心的黑鹰——爪握闪电、翼展千里的帝国图腾,此刻也缺了半片羽翼,在风里无力地翻卷着。
卡尔顿骑在他的暗影战马“夜魇”背上,走在残军的最前方。一身玄黑帝王铠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锃亮光泽,甲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与魔法灼烧的凹坑,胸口用秘银镶嵌的飞龙纹章崩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精钢。他握着帝皇战剑·万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红色的眼眸里,往日焚尽一切的霸道与嗜杀早已熄灭,只剩历经生死劫波后的疲惫与沉重,还有刻入骨髓的愧疚。
他身后,是仅剩的两万帝国残军。
这支曾经横扫艾璱瓯大陆、踏平多少座城邦的帝国铁骑,如今个个衣衫褴褛,铠甲破碎。不少人拄着断刃,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脚步,绷带下渗出的血渍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只剩麻木与茫然,只有腰间悬挂的家族徽章,还在无声诉说着他们曾经的荣耀。
马蹄踏在铺着青石板的帝京大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间。往日车水马龙、商贩云集的繁华街巷,此刻冷冷清清。百姓们躲在橡木门窗后,透过缝隙偷偷望着这支归来的残军,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们都知道,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帝国输了。无数儿郎埋骨费恩平原,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曾经照耀整个大陆的帝国荣光,在那场终战里,碎得彻底。
卡尔顿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两旁的百姓。他挺直了脊背,任由寒风卷起他黑色的披风。半个月的归程,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费恩平原上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莫尔科斯化作黑光融入梅尔克森体内时那声释然的“兄长”,沙勒峎与瑞莫拉特斯昏迷中依旧死死相扣的手,满地插在雪地里的断刃与染血的黑鹰旗,还有艾德蒙那个带着啤酒肚温度的拥抱,怀岳温和却通透的眼神。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可他又赢了,赢回了被幽狱冥主操控的本心,赢回了人类本该拥有的和平。
大军缓缓驶入黑岩皇宫,卡尔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躬身迎上来的内侍,没有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陛下圣安”,独自一人,朝着帝国最高议事厅走去。
厚重的黑檀木议事厅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阳光透过绘有帝国创世神话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却照不亮大厅里的空旷与冷清。
卡尔顿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议事厅两侧,七把用黑檀木雕刻、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大将之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却空无一人。最前排的幕僚席与大臣席,也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往日里,这里总是人声鼎沸:霍克粗哑的嗓门能震得天花板落灰,里奥拨弄金币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索恩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维伦的冷笑声从阴影里传来,还有沙勒峎沉稳的汇报声、莉娅娜清冷的应答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帝国最坚实的脊梁。
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霍克战死了,马库斯战死了,卓戈战死了,维伦战死了,索恩战死了,里奥战死了,维克多战死了,莫尔科斯也走了。沙勒峎和瑞莫拉特斯重伤留在了费恩,塞拉和莉娅娜也留在了那里,照顾他们的老师。
帝国圣息战士枢机院,执掌戈亚文战死,传承断绝;武斗圣拳院,住持皮斯駦塔战死,学徒凋零;箭士林,执掌瑞莫拉特斯重伤残废,只剩远在费恩的莉娅娜;刺客圣宫,维伦与马吕斯双双战死,如今连一个能撑场面的人都没有。唯有帝国法师塔,还有老议长勉强支撑,却早已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卡尔顿一步步走到最高处的龙椅上,缓缓坐下。他抬手,轻轻抚过扶手上冰冷的龙纹雕刻,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座位,眼眶微微发热。帝国的权力牢牢握在了手里。可他宁愿回到几十年前,回到开尔森林初见莫尔科斯的那天,宁愿从来没有发动过这场战争。
“是我对不起你们。”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着空荡荡的议事厅,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部下,深深弯下了腰,“对不起。”
三天后,卡尔顿终于从战后的崩溃与疲惫中缓了过来。
他没有休息,立刻召集了仅剩的几位忠心副官,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帝国的战后事宜。曾经那个一心只想着扩张与征服的帝王,如今眼里只剩下了重建与赎罪。
“传我的敕令。”卡尔顿坐在主位上,声音沉稳而坚定,“所有战死将士的遗体,以军礼好生收敛,尽数安葬在皇陵西侧的英灵墓园。所有尸变消散、未能留下遗体的将领,将他们的专属武器与随身信物,打造衣冠冢,一同入葬英灵墓园,与帝国历代英烈同眠。”
“所有战死将士的家属,每户发放十年的金币抚恤金,免除终身赋税与徭役。家中独子战死的,由帝国养老送终;留下遗孤的,送入帝国皇家学院免费就读,成年后可优先进入军队与政府任职。”
“遵陛下敕令!”几位副官齐齐躬身,右手按在胸口,眼底满是动容。
第二天,帝国皇陵西侧的英灵墓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黑松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一排排崭新的黑曜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墓碑上用秘银镌刻着逝者的名字、称号与生平,顶端镶嵌着他们的家族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帝国最高祭司身着纯白祭司长袍,手持镶嵌着太阳石的圣杖,站在墓园中央。他身后,十二名唱诗班的孩童手持银烛,低声吟唱着安魂圣歌,空灵的歌声在松林间回荡。
卡尔顿一身素黑的帝王丧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戴皇冠,银白色的绶带从左肩斜跨至右腰。他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卷用龙血墨水书写在羊皮纸上的皇家敕令,敕令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帝国飞龙火漆印。
圣歌落下的刹那,卡尔顿缓缓展开敕令,声音庄重而肃穆,带着魔法的共鸣,响彻整个英灵墓园:
“以瓦缇铎亚帝国皇帝、人类守护者卡尔顿·瓦缇铎安之名,昭告天地与诸神:
追授‘破城者’霍克·艾隆阿克斯,忠勇公爵爵位,赐号‘裂山’,配享帝国万神殿,英灵永铸!”
话音落,最高祭司挥动圣杖,一道金色的圣光落在霍克的墓碑上,墓碑顶端的战斧徽章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卡尔顿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追授‘燎原将’马库斯·弗雷姆史皮尔,烈焰侯爵爵位,赐号‘焚天’,入帝国忠烈祠,英魂不灭!”
“追授‘蛮牙’卓戈·邦克拉歇尔,镇蛮伯爵爵位,赐号‘撼岳’,入帝国忠烈祠,勇武长存!”
“追授‘幽影’维伦·夏多斯特普,暗影伯爵爵位,赐号‘无声’,入帝国忠烈祠,忠魂永伴!”
“追授‘遗影使徒’马吕斯·布拉德夏多,影刃子爵爵位,赐号‘追光’,入帝国忠烈祠,义烈千秋!”
“追授‘帝师智囊’索恩·斯特拉特吉,帝国太傅衔,文忠公爵爵位,配享万神殿,智谋永存!”
“追授‘金掌’里奥·高尔德克朗,勤敏伯爵爵位,赐号‘安邦’,入帝国忠烈祠,功绩不朽!”
“追授‘铁律’维克多·艾隆鲁尔,刚正伯爵爵位,赐号‘正法’,入帝国忠烈祠,威严永驻!”
“追授‘拳圣’皮斯駦塔·斯滕斯塔尔,帝国勇武衔,固岳公爵爵位,配享万神殿,拳魂不灭!”
“追授‘铁壁’戈亚文·亚恩斯科尔德,忠勇子爵爵位,赐号‘守疆’,入帝国忠烈祠,英魂长存!”
一个个带着魔法共鸣的封号从他口中念出,每念一个,最高祭司便挥动圣杖,一道圣光便落在对应的墓碑上,徽章亮起,像是无数英魂在回应。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圣歌交织在一起,肃穆而悲凉。
念完最后一个封号,卡尔顿缓缓合上敕令,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费恩城邦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庄重,带着跨越千里的承诺:
“以帝国之名,册封‘铁壁’沙勒峎·希尔德哈特,护国公爵爵位,帝国元帅之位永世保留,俸禄与特权不变,帝国元帅府永远为其敞开!”
“册封‘神射’瑞莫拉特斯·索迪亚忒,神射公爵爵位,帝国箭士林执掌之位永世保留,帝国箭士林永远尊其为精神领袖!”
“册封‘冰锋’塞拉·艾丝马克,冰华女爵爵位,赐帝国法师塔荣誉议长衔,享有帝国法师一切特权!”
“册封‘迅影’莉娅娜·温德布雷德,影猎子爵爵位,赐帝国箭士林荣誉首领衔,享有帝国刺客一切特权!”
“凡四人在费恩城邦所需一切用度,皆由帝国国库全额供给。无论何时,只要他们愿意归来,帝国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他们永远是瓦缇铎亚的英雄!”
话音落,四道不同颜色的魔法光芒从卡尔顿手中升起,化作四道流光,朝着南方飞去。那是帝国的册封信物,带着皇帝的魔法印记,跨越千山万水,去往它们的主人身边。
卡尔顿对着南方的天空,深深鞠了一躬。
追封仪式结束后,卡尔顿回到了皇宫,在偏殿接见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雷瑅垭锶王国的末代国王艾铽蕤克·雷瑅垭锶,这位被莫尔科斯化去四肢曾经的君主如今身形更加肥胖臃肿,穿着不合身的贵族长袍,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没办法。他的王国早已在战火中瓦解,国土尽数并入帝国,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另一位是兰顿公国的公主,年轻的姑娘穿着素色的长裙,面色苍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的父亲与兄长都战死在了战场上,兰顿公国也早已不复存在。
“陛下。”雷瑅垭锶国王艾铽蕤克·雷瑅垭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太过肥胖,四肢尽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急得满头大汗。
“不必多礼,陛下。”卡尔顿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雷瑅垭锶与兰顿的悲剧,皆因我而起。是我的野心,害了你们的国家,也害了你们的子民。这份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两人闻言,都愣住了,抬头看着卡尔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囚禁甚至处死,却没想到,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帝国帝王,竟然会主动向他们道歉。
“雷瑅垭锶王国已不复存在,你也无心政务。”卡尔顿看着艾铽蕤克·雷瑅垭锶,继续开口,“我在克伦城南的镜湖湖畔,为你准备了一座伯爵庄园,有良田千亩,奴仆百人,还有一片专属的猎场,你四肢尽失,可以让仆人带你去狩猎。从今往后,你便是帝国的安乐伯爵,安心在此养老,衣食无忧,无人打扰。”
没有四肢的雷瑅垭锶肥胖国王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对着卡尔顿点头谢恩:“谢陛下恩典!陛下大恩,臣永世不忘!”
卡尔顿又看向一旁的兰顿公主伊琉丝娜·兰顿,语气温和:“伊琉丝娜公主,我在城东的玫瑰谷为你准备了一座女爵庄园,同样赐良田千亩。你若是想继续学习冰系魔法,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若是想安稳度日,便在庄园里安心居住,帝国会护你一生周全。”
年轻的公主伊琉丝娜·兰顿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对着卡尔顿盈盈一拜:“多谢陛下。”
送走两人后,卡尔顿又签署了一道敕令:永久免除蛩驰侯国所有岁币与朝贡,两国结为百年神圣同盟,互通有无,共同抵御妖域入侵。
消息传出,整个艾璱瓯大陆都为之震动。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一心想要征服全大陆的战争狂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从此以后,卡尔顿彻底收起了自己的野心。
他再也没有提过统一大陆的事,也再也没有发动过任何一场针对人类国家的战争。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帝国的重建与发展之中。
他下令减免全国三年赋税,休养生息,鼓励农耕与商业,让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尽快恢复生产。他重修了帝国皇家学院,打破贵族垄断,广收天下学子,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天赋,都能进入学院学习魔法与武技。他重建了圣息战士枢机院、武斗圣拳院、箭士林与刺客圣宫,从底层选拔有天赋的年轻人,由曾经退役的年长者亲自教导,他亲自监督,传承断裂的道统。
他尤其重视边境的防御与军队的建设。帝国的军队不再用于侵略扩张,而是全部驻守在北方的妖域边境,修建了绵延千里的魔法防线,抵御魔物的入侵。卡尔顿常常亲自前往边境军营,与士兵们一同训练,一同吃饭。他的帝皇战剑·万疆,再也没有对准过人类同袍,剑锋永远指向妖域的方向。
他知道,幽狱冥主只是暂时遁入了空间裂缝。百年之后,那个阴毒的邪物一定会卷土重来,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灾难。他必须在这百年里,让帝国变得足够强大,让人类变得足够团结,才能在未来的浩劫里,守住这片大陆,守住所有的人间烟火。
深夜,卡尔顿独自一人站在皇宫最高的星辰塔上,俯瞰着脚下灯火渐起的克伦城。晚风拂过他的黑发,深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坚定与温柔。
远处的天际,星辰璀璨。费恩平原的那场战火早已烟消云散,可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刻骨铭心的教训,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曾经犯下了滔天大错,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会用一辈子来赎罪,用一辈子来守护这片他曾经想要征服的大陆。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1
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