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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暗同归,兄长

异界古剑赋

漫天飞雪依旧在费恩平原上悠悠飘落,洁白的雪片落在染血的冻土上,融出一片片斑驳的湿痕。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寒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旷野,圣辉光球与魔法结界散去后,整片战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雪片落在兵刃上的细碎声响。

“梅尔克森,梅尔……克……森……”

虚弱到几乎气绝的呼喊,从雪地里传来。莫尔科斯浑身黑袍破碎,独臂的空袖管沾着泥污与血渍,漆黑的长须被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胸口。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与梅尔克森一模一样的眼眸,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纯白的身影。

“莫尔科斯!”

梅尔克森浑身一震,握着圣辉万序法杖的左手猛地收紧,银白色的长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再也顾不上体内几乎耗空的魔力,快步踉跄着冲了过去,在莫尔科斯身边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用仅剩的左臂,将这位与自己同源而生的存在,轻轻揽在了怀里。

莫尔科斯的身躯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他靠在梅尔克森的臂弯里,感受着同源的圣光魔力带来的暖意,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原本癫狂阴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不远处,卡尔顿拄着帝皇战剑·万疆,也一步步挪了过来。这位瓦缇铎亚帝国的帝王,深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看着臂弯里气息奄奄的莫尔科斯,看着这张他信任了十几年、最终却将他拖入战争深渊的面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单膝跪在雪地中,与梅尔克森相对,目光落在莫尔科斯身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遭的众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艾德蒙靠在冰龙结界的边缘,肥胖的身躯微微喘息,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怀岳拄着青铜古剑站在一旁,垂胸的长络腮胡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温润的眼眸里带着悲悯;苡历克斯握着插在冻土中的法杖,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口,看着莫尔科斯,眼底藏着二十五年未曾消散的恨意与疑惑;埃纳尔与莉娅娜收起了长弓,站在人群边缘,碧蓝色的眼眸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几分唏嘘;铼诺依旧护在巴隆与伽斯身前,巴隆单脚着地,被伽斯扶着,一蹦一蹦过来,看着这光暗双生的终局,沉默不语。

雪落在梅尔克森纯白的圣法师长袍上,也落在莫尔科斯漆黑的法师黑袍上,明明是同源而生的两人,却在数十年里,走向了光与暗截然相反的两端。

“兄长……”莫尔科斯靠在梅尔克森的臂弯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一声兄长,让梅尔克森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托着莫尔科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在,我在这里。”梅尔克森的声音哽咽着,左手轻轻抚上莫尔科斯的脸颊,将体内仅剩的圣光魔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想要留住他最后一丝生机,“别说话,我帮你稳住气脉,你不会有事的。”

莫尔科斯却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阴狠,没有了癫狂,只剩无尽的苦涩与释然。他借着梅尔克森渡来的魔力,缓缓开口,讲述起了那段被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几十年前……你为了专注修习光辉与星辰魔法,怕心底的黑暗面拖累你的魔法之路……硬生生用星核封印术,把属于黑暗的那一半神魂,从你的体内剥离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场的众人皆是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搅动了整个艾璱瓯大陆风云的黑暗国师,竟然是从费恩法师塔议长梅尔克森的神魂中,分离出来的黑暗面。

“我成了独立的个体,有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名字——莫尔科斯。”莫尔科斯的目光落在梅尔克森的脸上,带着几分孺慕,几分委屈,“我从一开始,本心就不坏。我知道我是黑暗面,可我也想帮你,帮你突破法皇的桎梏,帮你守护这片大陆。我想着,你的光明魔法,我的黑暗魔法,光暗交相辉映,定能护得大陆所有城邦,护得艾璱瓯大陆万年安稳。”

“我不想待在法师塔里,怕我的黑暗魔力影响到你和塔内的法师,便一个人去了瓦缇铎亚帝国边境的开尔森林,在小石屋里隐居,潜心研究黑暗魔法的净化之道,想让黑暗力量,也能成为守护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气息又弱了几分。梅尔克森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莫尔科斯的黑袍上。他一直以为,莫尔科斯是他心底滋生的邪祟,是天生的黑暗,却从没想过,他最初的心愿,竟是与自己一同守护这片大陆。

“直到那一天,我在小石屋的法阵里研究黑魔法,遇见了带着随从狩猎的年轻的卡尔顿陛下。”莫尔科斯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跪着的卡尔顿,“他们被高阶妖兽围困,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我出手了,用黑暗魔法击退了妖兽,救下了他和他的随从。”

卡尔顿的身躯微微一震,深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愧疚。他想起了开尔森林的初见,想起了那个黑袍法师从容不迫地挥手间,便将肆虐的妖兽化为飞灰,想起了自己那时的惊艳与敬佩,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前往开尔森林,与他畅谈大陆格局、人类未来的日子。

“从那以后,陛下常来开尔森林找我,与我畅谈治国之道,畅谈人类一统的愿景。他见我魔力深厚,便力排众议,将我召入帝国皇宫,册封为帝国国师,委以重任。”莫尔科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指责,“我也想为这片大陆做些事,便应下了。在皇宫的那些年,我帮帝国完善魔法防御阵,改良农耕水利的魔法阵,帮帝国训练魔法师军团,帝国的国力越来越强盛,百姓也安居乐业。我那时想着,就算不能和兄长一同守着费恩,守着帝国的百姓,也是一样的。”

“可一切,都在那一天变了。”

莫尔科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眸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与恨意,那是刻在神魂里的梦魇。

“那一天,我回到开尔森林的小石屋,继续研究黑暗魔法的本源法阵。就在法阵运转到极致的瞬间,幽狱冥主突然闯了进来。他周身翻涌着来自妖域深渊的黑气,一出手,便是毁天灭地的诅咒魔法。我和他打了起来,从石屋打到森林深处,黑暗魔法对撞掀起的冲击波,毁了半片开尔森林。”

“战斗到最极致的时候,他突然掏出了一个漆黑的木盒,我以为是什么禁忌魔导器,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可他打开盒子的瞬间,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截男性的整套那个。”

这话一出,在场的苡历克斯浑身猛地一颤,握着法杖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碧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二十五年前的画面,再度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那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恨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愣了半息,就是这半息的破绽,幽狱冥主化作一道黑气,瞬间钻进了我的神魂深处。”莫尔科斯的声音里满是无力,“我立刻收敛心神,疯狂催动黑暗魔力,想要把他从我的神魂里驱散出去。折腾了三天三夜,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我探查了自己全身的气脉和七个脉轮,没有任何异常,便以为他已经被我彻底驱散了。”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他惨笑一声,一口黑血猛地从嘴角溢出,梅尔克森立刻加大了圣光魔力的输出,可依旧挡不住他生机的飞速流逝,“他根本没有被驱散,他早就钻进了我的神识最深处,牢牢控制住了我的神魂。从那以后,他心里的恶念、他的执念、他的阴谋,全都变成了我的想法。我以为是我自己想要挑起战争,想要一统大陆,想要用亡魂滋养黑暗本源,可那根本不是我的本心,全是他强加给我的!”

“我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看着自己挑起帝国与奥澜的战争,看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埋骨他乡,我想停下来,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就像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看客,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话音落,莫尔科斯再度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又一口的黑血不断涌出,染红了梅尔克森纯白的长袍。

卡尔顿看着气息奄奄的莫尔科斯,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莫尔科斯,都成了幽狱冥主手里的棋子。他被种下了魇心禁制,莫尔科斯被直接夺舍了神魂,两个原本都想让人类更好、让大陆更安稳的人,最终却成了掀起战火、屠戮生灵的罪人。

“莫尔科斯。”卡尔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郑重,“过去的一切,非你本心,也非我本心。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硝烟未散的费恩平原,眼中满是沉重的担当:“但这场战争,因帝国而起,因我们二人而起。死去的将士,流离的百姓,这笔血债,我卡尔顿,还有整个瓦缇铎亚帝国,会用一辈子来还。帝国未来的路,就是赎罪之路,我会用余生,护好艾璱瓯大陆的百姓,弥补我们犯下的错。”

莫尔科斯看着卡尔顿,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释然。

就在这时,一旁的怀岳缓缓开口了。他刚哭过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温和庄重,字字清晰地传入了莫尔科斯的耳中:

“莫尔科斯,我们苍空大陆,有一种山精野怪,找人夺舍,叫魇心傀。它最阴毒之处,从不是强行操控肉身,而是将自己的执念与恶念,悄无声息地种进宿主的神魂里,让附体的人以为,那些想法全是自己的本心。”

怀岳拄着青铜古剑,一步步走到近前,肥胖宽厚的身躯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左臂残肢晃着,啤酒肚没力气垂下,胸口两坨饱满圆润的软肉随着步伐晃动,目光温和却通透:“而你,便是被幽狱冥主的黑魔法种下了魇心一般的禁制,你自己不自觉被控制,所以之前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杀伐,你都以为是自己的想法。你不是罪人,你只是和卡尔顿陛下一样,都是幽狱冥主手里的受害者。”

“是……是这样……”莫尔科斯看着怀岳,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光亮,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如此……原来艾璱瓯大陆人人惧怕的黑暗国师,从始至终,都只是幽狱冥主的提线木偶……怀岳先生,你说得对,你们苍空大陆称呼的魇心傀,就是艾璱瓯大陆称呼的幽狱冥主……就是他……”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了压在神魂里数十年的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唯有生机,还在飞速流逝。

他缓缓抬起仅剩的左手,颤巍巍地从法师黑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漆黑木盒。木盒上刻着复杂的黑暗符文,隔绝了所有气息。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苡历克斯,轻轻招了招手。

“苡历克斯……你过来……”

苡历克斯浑身一震,握着法杖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了过来,在莫尔科斯面前站定。

“对不起。”莫尔科斯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我被幽狱冥主侵袭神魂,醒来之后,只看到小石屋的地上,留着这截东西。我心里疑惑,便把它收进了这个封魔盒里,一直带在身边,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上次在费恩法师塔,我把你打来爆衣,你的情况我也看到了,我想这个应该是你的!刚才你们和幽狱冥主的对话,我都听到了……这个,还给你。”他将那个漆黑的木盒,轻轻放在了苡历克斯的手里。

冰凉的木盒触碰到掌心的瞬间,苡历克斯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二十五年了,他找了二十五年的仇怨,找了二十五年的屈辱源头,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木盒,又看了看雪地里气息奄奄的莫尔科斯,再看看周遭围过来的众人,最终只是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将木盒紧紧攥在手里,收进了怀中。他终究没有打开,这份藏了二十五年的羞耻,他终究不愿在众人面前揭开。

莫尔科斯看着他收下了木盒,释然地笑了笑,随即重新转头,看向了抱着自己的梅尔克森。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梅尔克森……兄长……我……支撑不住了……”莫尔科斯的手,轻轻抚上了梅尔克森的脸颊,指尖冰凉,“趁我……断气之前……我们融合吧……光与暗,本就该同根同源,不该分开这么多年……我们回家……回费恩法师塔……”

“不!莫尔科斯!你别死!”梅尔克森彻底崩溃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抱着他的手臂不断收紧,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从我的神魂里分离出来,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你别死!身体的主导权给你,魔力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活着,怎么样都可以!你别死!”

“兄长……别哭……”莫尔科斯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分黑暗的阴霾,“能再喊你一声兄长,能把真相说出来,我就没有遗憾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漫天飞雪,扫过硝烟散尽的费恩平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重新落回梅尔克森的脸上,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数十年的称呼:

“兄……长!哥……哥(older brother).”

话音落的刹那,莫尔科斯的身躯骤然化作了一道黑色晶莹的魔法光球,里面流转着纯粹的黑暗本源之力,没有半分幽狱冥主留下的邪祟。那光球在空中微微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随即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梅尔克森的体内。

莹白色的圣光与墨色的黑暗魔力,在梅尔克森的体内瞬间交融,光与暗不再对立,不再冲突,而是形成了完美的循环,如同阴阳相生,万序归源。梅尔克森浑身一颤,独臂的空袖管在狂风中疯狂舞动,银白色的长发与长须肆意飞扬,周身的魔力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法皇巅峰的壁垒,在这一刻,更加松动,他应该回法师塔触碰法网了,这片艾璱瓯大陆,没有给法皇授袍的法师。

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突破的喜悦。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左手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怀里却空无一人。唯有冰冷的雪片,落在他空荡荡的臂弯里,融化成冰凉的水。

他就那样站在战后的旷野中,任由寒风卷着飞雪打在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神魂里终于圆满了,可心底却空了一大块。

漫天飞雪依旧在悠悠飘落,落在满地的血污与断刃之间,落在光暗交融的终局里。这场席卷了整个艾璱瓯大陆的战火,终于在光与暗的同归之中,落下了最后的帷幕。1

段评

不够看 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