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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囚思师泪暗垂,异貌疑为人族身

异界古剑赋

地牢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刺骨的寒气,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怀岳蜷缩在角落那堆发黑的干草上,臃肿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格外可怜。他那硕大下垂的啤酒肚紧紧贴在大腿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软乎乎的肉团毫无力气地耷拉着,再没了往日里哪怕一点笨拙的鲜活。胸口两团厚实松软的肉被破烂的春秋士大夫长袍裹着,因常年海上漂泊与无数次狼狈逃命,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此刻松松垮垮垂着,尽显疲惫与颓丧。

头顶谢顶的部位光秃秃的,几缕枯乱的发丝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衬得那张被肥肉挤得圆滚滚的脸愈发黯淡。一直垂到胸口的浓密长络腮胡失去了所有光泽,乱糟糟缠在一起,沾着草屑与尘土,垂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空洞又茫然。

他没有再吵,也没有再比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冰冷石壁坐着,宽大破烂的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截多肉又粗糙的手腕。之前被铁链勒出的红痕还清晰可见,此刻垂在身侧,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活了四十九年,窝囊了四十九年。

在苍道宗时,他是全宗门都能随意取笑的废物,卡在聚气期四十年纹丝不动,剑法再熟、心法再透,也抵不过一句“天生愚钝”。是师父玄宸剑翁,一年四季护着他、疼着他,把他当成亲弟子一般教导,天冷了送衣,饿了塞吃的,被人欺负了便站出来挡在他身前,一遍一遍摸着他的头说:“怀岳不急,咱们慢慢来,活着就好。”

想到这里,怀岳的眼眶猛地一热,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脏兮兮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肥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哽咽在喉间,只能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胖乎乎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摸向腰间那块师父留下的温玉珏,指尖紧紧攥着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仿佛抓住了世间唯一的念想。

“师父……”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低低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哭腔。

“徒儿想你了……”

“海上好吓人,妖物好多,船都碎了,我漂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看见陆地,想吃口热饭,却被关在这里……”

“徒儿好没用,连筑基都做不到,连进城都被当成怪物……”

他越说越伤心,肥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胸口软肉随着抽泣轻轻起伏,垂胸的长络腮胡被泪水打湿,黏在下巴与胸口,模样狼狈又让人心酸。硕大的肚子因为压抑的哭泣轻轻起伏,带出一阵阵空虚的饥饿感,可此刻,他连饿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对师父的思念,对自己一生窝囊的委屈。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不求出名,不求强大,不求风光,只求能安安稳稳陪着师父,只求能好好活下去,只求在这天地间有一个能落脚、能吃饱饭的地方。

可就连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泪水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淹没在浓密的胡须里,湿冷的地牢寒气一点点钻进骨头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依旧一动不动,就那么沉浸在无边的伤心与思念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胖兽。

就在他哭得昏昏沉沉、肩膀不停抽动时,地牢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森严的气势,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怀岳吓了一跳,慌忙抹了把脸,把眼泪胡乱擦在衣袖上,肥胖的身子紧张地往后缩了缩,一双通红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通道口。

没过多久,一群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的卫兵簇拥着一名看似头领的男子走了过来,灯火在他们身上晃动,影子在地牢墙壁上拉得老长。

之前那个被他吵跑的看守跟在队伍末尾,指着怀岳的牢房,对着头领连连比划,嘴里说着一串听不懂的话语。

牢门前的卫兵立刻停下,头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牢房里的怀岳,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开口便是一串严肃低沉的喝问:

——

怀岳心脏一紧,只觉得对方语气凶狠,压根听不懂半分意思,只当又是来呵斥驱赶他。他鼻子一酸,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胖乎乎的手抓着铁栅栏,带着哭腔嚷嚷起来:

“你们又要做什么……我已经很乖了,没有吵,也没有闹……为什么还要来凶我……”

——

头领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加重,又问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审视什么危险之物。

怀岳被吓得一哆嗦,肥胖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只顾着自己委屈哭诉,一边抹眼泪一边手舞足蹈地胡乱比划,一会儿指向大海的方向,一会儿捂住自己饿得发疼的肚子,一会儿又攥紧胸口的温玉珏,嘴里絮絮叨叨: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船没了,食物没了,我只是想吃点东西……我想回家,我想师父……你们不要关着我了好不好……”

他一边哭喊,一边笨拙地晃动着身子,谢顶的脑袋低垂着,长络腮胡上的泪珠甩得乱飞,胸口两团软肉随着激动的动作上下晃动,啤酒肚也一颠一颠,模样又伤心又滑稽,全是无助与憨厚,没有半分凶戾与邪气。

头领没有发怒,反而越看越疑惑。

眼前这个胖大的生灵,虽然外貌与他们截然不同——黑发、面部扁平、身形臃肿、衣着怪异,既不是荒野里的蛮族,也不是森林中的精灵,更不是潜藏在暗处的魔物。

他的眼神干净、怯懦、带着思念与委屈,动作笨拙而真实,气息平稳纯粹,分明就是人族才有的气息与神态。

头领沉默片刻,再次对着怀岳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

——

怀岳茫然地眨了眨哭红的眼睛,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以为对方还在驱赶他,当即委屈地瘪起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头埋进浓密的胡须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再理会外面的人。

一人一囚依旧鸡同鸭讲,吵闹不成章法,谁也无法理解对方半分。

可头领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身边卫兵想要上前呵斥的动作,又深深看了牢中缩成一团哭泣的怀岳一眼,眼神里的戒备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与慎重。

眼前这个怪异的胖子,绝非蛮族,亦非异类,十有八九,是来自一片他们从未知晓、从未接触过的遥远大陆的人族。

这个发现,太过重大,绝非他一个小小守卫头领能够决断。

头领不再多问,对着身后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又看了牢中的怀岳一眼,转身带着队伍,大步朝着地牢外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门前,只留下两名卫兵值守。

怀岳扒着铁栅栏,看着这群人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走,胖脸上满是茫然,眼泪也忘了流,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又摸了摸湿漉漉的胡须,一脸懵圈地蹲回干草堆。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地牢重归寂静,只余下他委屈又困惑的喃喃声,在阴冷的石墙间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