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七年的冬天来得晚,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宣室殿东暖阁的窗纸新换了厚的一层,炭盆从入冬起就没断过火。刘梦涵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算着日子,开春之前就要生。她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星汉灿烂》,眼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白的庭院。
内侍来报说太子殿下到了的时候,她正把书卷合上搁在案角。
刘据走进来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门口抖了抖才跨过门槛。他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一些,眉目间的轮廓正从少年往青年的方向慢慢长开,只是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依旧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他行了一礼,目光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去,没有多问。
“坐。”刘梦涵朝旁边的矮凳抬了抬下巴。
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才说:“昭仪上回在书坊里说——读完前十二卷之后写一篇批注。我写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好的纸,递过来。刘梦涵接过去展开,纸上是十几行端正的楷书,字迹比半年前更稳了,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利落。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中间某一段时停住了。
刘据写的是:“昭仪写孝武皇帝,功业写了三卷,过失写了一卷。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功业和过失到底哪一个更重。后来读到昭仪写的那句‘功业可补,血痕难消’,我才明白,功业是给天下人看的,过失是自己要背一辈子的。父皇后来做了很多事补那些过失,可补完之后他自己还是记得。我记得昭仪书里写,父皇晚年说过一句话——‘吾死之后,当以何为面目见高祖。’我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坐在书坊里很久没有动。”
刘梦涵把纸卷合拢,搁在案上。她抬头看着刘据:“你写得很好。”
“昭仪,我想来借几卷书。”刘据说,“书坊里的书我都翻过了。昭仪这里有没有别的一些——不卖的那些?”
刘梦涵看了他片刻。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些被转换成本朝文字的书卷,那些书没有一本摆进过书坊,因为有些东西不适合让所有人看。可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她面前,问她要几卷“不卖的那些”。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想看什么样的?”
“我想看昭仪写过的那卷书里提到、却没有展开的东西。”刘据说,“比如昭仪写曹魏那卷,写到司马家篡位就停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我想看后面。”
刘梦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东暖阁内侧那面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她伸手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后面一排紧贴墙壁的书架,架上搁着十几卷用素色麻布包着封面的书册。她从中抽出三卷,走回来递给刘据:“这三卷,你拿去看。看完还我,不要转借,不要在页边写字。看完之后写一篇给我,不要写给别人。”
刘据双手接过那三卷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没有标题的素色麻布,没有问书里写的是什么。他把书卷收进袖中,站起来行了一礼:“多谢昭仪。”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昭仪,上回你跟我说,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先来找你。我记住了。”他顿了一下,“最近东宫那边来了几个新侍从,是江充举荐的。我不太喜欢他们看人的眼神。”
刘梦涵的手搁在案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江充举荐的?”
“是。父皇说江充办事妥帖,让他替我挑几个近侍。”
她看着他站在门边的样子,窗外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道还带着少年气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开口说了一句:“那几个人,你留意着。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去哪里,你都记下来。不用声张,记着就行。”
刘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跨出门槛走进了廊下的雪地里,袖中那三卷书贴着身侧,被衣料遮得严严实实。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的窗子——刘梦涵还站在窗边看着他。他朝她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刘彻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案前把那幅被推开的舆图重新挂回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她挂好了才走进来:“据儿今天来过了?”
“来借了几卷书。”刘梦涵说,“看完还回来。”
“他最近来得勤。”
“他在长。”刘梦涵走回案边坐下,“长得快的人,需要多看些东西。”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追问她借了什么书。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然后伸手把案角那卷刘据送来的批注拿起来翻了翻。他翻到中间那段时停了一下,指腹在“吾死之后,当以何为面目见高祖”那行字上轻轻压了压,然后把纸卷合上,搁回案角:“他读得比你写的还细。”
“他读的是他自己想读的。”刘梦涵说,“这比读我给的书更重要。”
窗外雪还在下着,把庭院里那棵老槐的枝桠一点一点压弯。宣室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很稳,暖意从盆沿漫出来,将案上那卷批注纸的边缘烘得微微卷起了一点。她伸手把那点卷角按平了,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肚子上。1
女神写的细节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