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刘据是一个人来的。
书坊门口人不多,过了晌午的高峰,只有三两个客人散在书架前翻书。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直裾,腰间只系了一条窄带,没有带印坠,身后也没有跟着侍从。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紫檀木匾额上的五个字,然后才走进来。
柜台后面的姑娘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她认得太子,去年满月宴上见过一面,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像个寻常读书人家的少年郎,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刘据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了那套《大汉历代帝王纪》上。
他伸手抽出其中一册,翻开第一页。字迹是他熟悉的——刘梦涵的手笔。他低头看了几行,然后翻到附录里写武帝朝的那一章,手指沿着页边那些后来添上去的批注慢慢往下移。那些批注有长有短,有些是感叹,有些是质疑,有些写得潦草,显然是有人在灯下一口气读完时顺手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转头问柜台后面的姑娘:“这一套多少钱?”
“回太……回公子,整套十三卷一百二十钱,送书匣。单卷十五钱。”姑娘改了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
刘据低头算了算自己的荷包。他的月例银子不多,太子身份带来的用度都由东宫统一支取,可那些钱他从不经手。他今日带来的钱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没有告诉任何人,是从每次父皇给的赏钱里一枚一枚留出来的。他把荷包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数到最后差了八钱。
他盯着柜台上那堆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可以只买前十二卷吗?缺一卷《清室本末》,下次补。”
柜台后的姑娘犹豫了一瞬,正不知道该不该应,后堂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刘梦涵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稿纸,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钱,又看了一眼站在书架前的刘据,开口说:“缺的那一卷下次补。书匣先给你,等十三卷齐了再装匣。”
刘据转过身来,朝她行了一礼:“昭仪。”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
刘梦涵走到柜台前,把那堆铜钱拢了拢,推回他面前:“前十二卷的钱你留着。这一套算我送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读完前十二卷之后,写一篇你自己的批注。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刘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铜钱收回荷包里,重新系好。他把那十二卷书整齐地码在柜台上,又一本一本放进姑娘递来的木匣里。木匣是空的,上面刻着“大汉历代帝王纪”七个字,匣盖内侧还留着一道卡槽,正好能放下第十三卷。他合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抱起来,朝刘梦涵又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刘梦涵:“昭仪上次跟我说过——人心里最暗的那一处也能亮起来。我想问问,那套书里写了我父皇的过错,也写了别人的过错。昭仪写这些的时候,是只为了让人看见那些暗处,还是为了让那些暗处也能亮起来?”
刘梦涵站在柜台后面,日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那匣书,开口说了一句:“两者都有。先让人看见暗处,再让人知道暗处是可以被照亮的。你读完了就知道了。”
刘据点了点头,抱着书匣跨出了门槛。秋日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抱着书匣的影子投在书坊门前的石板路面上,拉得细长而端正。他沿着长街走远了,书匣抱在怀里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刘梦涵回到宣室殿时,太医正在东暖阁里候着。她进门看见太医站在案边,手里捧着一只脉枕,旁边还搁着一卷刚写好的脉案。她脚步顿了一下,太医迎上来躬身道:“昭仪,臣今日诊脉——”
“有了?”她问。
太医点了点头,把脉案递过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脉象和推算的日期。她合上脉案搁在案角,让太医先退下,然后自己坐在案前,把手搁在小腹上,静静地感受着那个正在酝酿的新生命。窗外暮色正在合拢,东暖阁的灯还没点,整间屋子浸在一层薄薄的暗蓝色光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晚风透进来。
刘彻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卷脉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她身边站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正在变黄的叶子上:“太医来过了?”
“来过了。”她说,“有了。”
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和她上次怀瑶光时一样稳当。“几个月了?”
“刚满两个月。明年春天生。”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再多问。窗外的晚风把老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暮色正在从庭院深处漫上来,将宣室殿的廊柱和石阶一点一点收进暗蓝色的光线里。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小腹上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这一次,你会不会比上次好一些?少紧张一点?”
“不会。”他说。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在暮色中一闪就收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收回去的嘴角,把手从她小腹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从窗边走回案前,让她坐下来。案上那卷脉案被灯烛的光照得泛黄,上面的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脉象滑数,妊娠已两月”。他没有再看那卷脉案,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陪着她,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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