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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蜀汉公主刘梦涵改命

从青城山北麓回成都,路上走了两天一夜。

刘梦涵在第三日清晨赶回宫时,阿鸾正在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了她几乎是扑过来的:“郡主可算回来了!陛下遣人来问了三次,太子殿下也来了一次,还有那位房姑娘——”她压低声音,“房姑娘昨晚在书坊等您等到亥时,今早天不亮又去了。”

刘梦涵换了身干净衣裳,灌了一碗热粥,便朝城南那条暗巷去了。

晨光初透,成都的街巷刚刚苏醒。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挑担货郎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她拐进那条巷子时脚步一顿——远远便看见“收复长安书坊”的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只竹筐。筐子不大,中等尺寸,编得极密实,里面满满地装着书册。她走近了看清那些书的封面,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一筐是《大汉历代帝王纪》的手抄本。另一筐是《大汉历代帝王所犯错误》的手抄本。两筐书都还用麻线装订着,封面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香从筐里溢出来,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她数了数,一共三四十册,每一册都抄得一丝不苟,连她序言里那个写错的字都被纠正了过来——那个字原本她写漏了一笔,如今被人端端正正地补上了。

刘梦涵蹲下来,伸手轻轻拨了拨筐里的书册。纸是上好的麻纸,墨是清润的松烟墨,装订的麻线搓得均匀紧实。这绝不是一两天能抄完的量,至少七八个人同时抄了好几日。

她翻起筐底的垫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窄窄一条,上面的字瘦硬有力,笔锋锐利如刀:

“书已遍传关中。长安有人,已知蜀中有此二卷。望郡主续写勿辍。”

落款三个字:“长安人。”

刘梦涵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纸条上那三个字上,墨迹干透了,但那股隔着千山万水送来的力量却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长安。那座被她写进书里、挂在匾上、刻在心里的城。那座她从未踏足却日日思念的城。此刻有人在那边看见了她的书,又把它们抄好了、装订好了、跋山涉水送到了她的门口。

她不知道那些“长安人”是谁。也许是关中的读书人,也许是某位尚在魏国境内却心向汉室的旧臣,也许只是几个与她素不相识却同样记着长安姓刘的人。但无论如何,有人收到了她递出去的信号,又回递了信号回来。

“长安人。”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贴着青玉佩的位置。

房慎言就在这时到了。

她从巷口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卷新写的稿纸,看见刘梦涵蹲在筐前便急急开口:“你回来了!我昨晚在你这等了半夜——有人送了两筐书来,天刚擦黑的时候放的,我让隔壁茶摊的老伯盯着,愣是没看清是谁。”她走到筐前低头一看,倒抽一口气,“全是手抄本?全是你那两本书?”

“嗯。”刘梦涵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从长安来的。”

房慎言猛地抬头:“长安?”

“有人在那边抄了我的书,又想法子送回来了。”刘梦涵弯了弯唇角,“他们在告诉我,他们也在看。”

房慎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拿起一本《大汉历代帝王所犯错误》翻了几页。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低声道:“抄得比我写的还好看。”她合上书,仰头看向刘梦涵,“你那卷书还没写完。你写到孝武皇帝就停了——后面的呢?”

刘梦涵望着巷口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后面的,今晚就写。”

那天夜里,安平郡主殿的灯又亮到了四更天。

房慎言照例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凉茶。刘梦涵铺开新纸研了墨,笔尖悬了片刻才落下。她写完了孝武皇帝那条,笔锋一转,另起一行写道:

“孝武皇帝有一桩最大的过失,不在他在世时,在他死后。他晚年听信谗言,行巫蛊之祸,逼杀太子刘据,牵连无数。卫皇后自尽,卫青霍去病早年虽建功立业,但身后子孙几近凋零。满门血脉,一朝而尽。”

她搁笔歇了歇,房慎言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写得没错。但你说‘最大过失’——这后面还有话吧?”

刘梦涵重新提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压着极重的东西:

“孝武皇帝最对不起的人,是他的曾孙刘病已。太子刘据兵败身死之后,满门只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关在郡邸狱中,靠着一位女囚的乳水活了下来。后来他被赦免,流落民间,娶了许平君为妻。再后来,他被霍光扶上帝位,成了大汉的中兴之主——汉宣帝刘询。”

她写下“刘询”两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可纵观刘病已一生——他的曾祖父用一场巫蛊之祸,杀光了他所有的亲人。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伯、姑母,一个不留。他登基之后,遍寻全天下,找不到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是大汉的皇帝,可他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殿里安静了很久。房慎言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茶凉了她也没喝。她看着刘梦涵笔下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轻声问:“那……他后来过得好么?”

“他做得很好。”刘梦涵说,“他让大汉重新站了起来。可他身边的人,霍光死后他亲手诛了霍家满门,因为霍家害死了他唯一的发妻许平君。他后来的皇后是他不爱的,他立她只是因为她的家族能帮他坐稳江山。”她垂眼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他这一辈子,站在最高的地方,身边全是权谋与算计。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他的。”

房慎言沉默着,将凉透的茶一口喝尽了。

刘梦涵继续往下写,一直写到窗外天色发白才搁下笔。这卷《大汉历代帝王所犯错误》写到这里才算真正完整了——从高祖刘邦到献帝刘协,每一个皇帝都被她写了功业,也写了过错。而最重的一笔,她留给了孝武皇帝和他那个孤零零活到最后的曾孙。

天亮时房慎言替她收了纸稿。两人站在晨光里,将那最后一叠纸整理齐整。刘梦涵将那张写着“长安人”的纸条也夹进了书稿里,放在孝武皇帝那一章的末尾。

“下一本写什么?”房慎言问。

刘梦涵想了想,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先把这两筐书卖了。卖完了再说。”

房慎言笑了。她抱着书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刘梦涵一眼:“你昨晚写‘刘病已没有家’那一段时,我差点哭了。”

“你哭了吗?”

“没有。茶凉了,咽下去了。”房慎言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涌进来,将她单薄的背影镀成一道金色。

刘梦涵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里,低头看着自己那枚青玉佩。灵泉空间里,千年雪莲的第七颗莲子正在凝出光来,碧莹莹的,像一颗刚刚睁开的新眼睛。

她轻声说了一句:“长安人……多谢。”

窗外,成都的夏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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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天幕在午时铺展开来。

刘彻正在用午膳,筷子夹着一块炙羊肉还没送进嘴里,听见殿外的惊呼声便搁了筷子走出去。当他看见天幕上那行“孝武皇帝最对不起的人,是他的曾孙刘病已”时,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石阶上。

“刘病已……”他念着这个名字,“朕的曾孙?中兴之主?”

天幕上的注解适时浮出:

【汉宣帝刘询,原名刘病已,武帝刘彻之曾孙,太子刘据之孙。出生数月即逢巫蛊之祸,全家遇害,唯其襁褓中得免。后流落民间,娶许平君。霍光废昌邑王后,迎立其为帝。其在位二十五年,励精图治,史称“孝宣中兴”。】

刘彻死死盯着那些字,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巫蛊之祸……全家遇害……襁褓中得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朕的曾孙,从小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他一个人?”

卫子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的面色同样苍白,因为她看见了那行字里提到了太子刘据——她的儿子。天幕说,她的儿子兵败身死,满门被诛,只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陛下……”卫子夫的声音有些发颤,“天幕说,刘据死了?”

刘彻猛地转头看她。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天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浮现:

【孝武皇帝晚年,宠信江充,轻启巫蛊之祸,逼反太子刘据。太子兵败,举家殉难。此过之重,不在当世,在后世——他亲手杀尽了自家血脉,只留一个孙儿孤零零地活在世上,登基之后环顾四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朕……杀了自己的儿子?”刘彻的声音骤然拔高,沙哑而破碎,“朕杀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就剩一个婴儿?”

平阳公主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皇弟,冷静。那是天幕所示‘原本’会发生的事。你如今看见了,你还没有做那些事——你还有机会改!”

刘彻被她扶着,两只手都在发抖。他看着天幕上最后浮现的那几行字:

【汉宣帝刘询一生,得中兴之名,无至亲之暖。其登基后曾下诏寻觅昔日郡邸狱中赐他存活之人,遍寻天下,感念一饭之恩。然终其一生,再未与任何血亲同席共饮。】

刘彻看着那行字,忽然弯下腰去,用手捂住了脸。

天幕前,未央宫上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卫子夫沉默地跪下来,将刘彻那只发抖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帝王的掌心冰凉,汗湿一片。

过了很久,刘彻直起身来。他的眼眶微红,声音哑得厉害,却比方才稳了一些:“传旨——废江充职,下狱。巫蛊一案不再查了。往后谁再提巫蛊,以谋反论处。”

内侍飞奔而去。刘彻站在石阶上仰头望着那片已经淡去大半的天幕,一字一字地问:“她后面还写什么?朕的曾孙——那个孩子——他后来过得怎么样?”

天幕像是听见了他的话,最后一行字缓缓浮出:

【汉宣帝刘询,许平君之夫,中兴之君,然终其一生,所爱皆逝,所亲皆亡,所立皆不得已。临终时召见丞相,只说了一句:‘朕这一生,最想念的,是长安城外那间草屋里许平君煮的一碗粟米粥。’】

刘彻闭上了眼。

天幕消散。午后的日光重新落满未央宫前的石阶,暖融融的,却暖不进帝王那双骤然老去了许多的眼睛里。他转身走回殿内,脚步沉重,没有回头。

卫子夫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慢慢站起来,对平阳公主说了一句:“他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平阳公主沉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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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天幕上那些字浮现时,甘露殿前安安静静的。

李世民看着“刘病已”的一生被寥寥数语勾勒出来,看着一个在襁褓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后来成了中兴之主,却在临终前只怀念一碗粟米粥。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头问站在身后的房玄龄:“你说,一个帝王到死的时候,只想念一碗粥——那是多大的孤单?”

房玄龄沉吟片刻,轻声答:“大到拿天下都填不满。”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身旁长孙皇后的手。长孙皇后回握他,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

“朕这一辈子,”李世民低声说,“不该让你受委屈。”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风吹过甘露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将天幕最后一缕流光也吹散了。

魏征站在人群后方,望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悄悄退后了一步,没有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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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花海上空,天幕的流光静静铺展。

王默看完那些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陈思思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齐娜的眼眶红红的,但忍住了没哭。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王默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他登基当皇帝了,身边全是官,可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妻子后来也没了。他老了只能想一碗粥。”

罗丽飘到她头顶,轻轻落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发:“他后来的确很孤单。但有一个人把他写进书里了,写了满满一段,写他多不容易。至少两千年后的人看见这段的时候,会记得他。”

王默从膝盖间抬起脸来:“那个人就是安平郡主。”

“对,”罗丽说,“所以她写的那些书,不只是给蜀汉人看的。也是给那些被历史亏待的人看的。”

水王子站在花海边缘,望着天空最后那片流光,声音平静而温和:“她写了一段没人写过的历史。她让一个孤单的皇帝,在文字里被看见了。”

花海上安静了很久。夜风穿过花丛,送来若有若无的墨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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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凉亭里,乾隆看完了那段关于刘病已的文字,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

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快了又慢下来,慢了又快起来。身后站着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小燕子都安静地攥着紫薇的袖子,没敢说话。

“一个皇帝,”乾隆终于开口,“临死前只记得一碗粥。那他这一辈子,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紫薇轻声答:“回皇阿玛,他过的是好日子,也是苦日子。好在他把大汉重新撑起来了。苦在那些撑起来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他的。”

乾隆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难得和缓了些:“你说得对。他撑起了一个天下,可他身边没人。”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暮色里的宫墙轮廓,“朕身边有人。你们都在。”

小燕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皇阿玛我们当然在……”

乾隆没有斥她。他站起来,把玉扳指戴正,朝凉亭外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传旨御膳房,今晚做一碗粟米粥送到朕的书房里来。”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问为什么。

乾隆消失在暮色里时,那枚玉扳指在他拇指上幽幽地泛着温润的光。风穿过御花园的牡丹丛,将他轻声自语的一句话送进了夜色里,没有人听见。

他说的是:“朕想喝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