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慎言到成都的第五日,刘梦涵又启程了。
这次是程家。消息是刘封递进来的——程氏一支流寓在益州东北的巴郡境内,距成都不算太远,三日的马程。但刘封递消息时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少见的凝重:“那边不太平,巴郡山道上有流匪出没,前些日子刚劫了一支商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刘梦涵当时正在灯下翻一本从太医院借来的山川志,闻言抬头看了刘封一眼:“大哥跟我去?”
刘封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他点了十个护卫,挑了最好的马,连刘梦涵那匹青骢马的蹄铁都亲自检查了一遍。出发那日清晨,成都的薄雾还未散尽,刘梦涵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腰间挂着那枚青玉佩,翻身上马时动作干净利落。刘封策马跟在她身侧,余光扫过她握缰绳的手指,见她指尖稳稳当当的,才稍稍放了心。
一行人出了东门,沿官道一路向东北。走了两日,地势渐高,官道变成了盘山的土路,两侧林木蓊郁,遮天蔽日。刘封下令放缓速度,护卫们将刘梦涵的马夹在中间,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第三日午后,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们在一个山坳口遇见了程家的人。
远远便看见一支十几人的队伍被困在路中央,三辆牛车歪歪斜斜地堵在道上,车上的箱笼翻了几只,布匹和陶罐碎了一地。二三十个山匪从两侧林子里涌出来,手持刀棍,将那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被围的人群中有老有小,几个男人挡在外面护着身后的妇孺,手里攥着扁担和锄头,虽然面色发白,却也没有束手就擒。
刘梦涵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一紧,扯缰绳便要催马向前。刘封一把按住她的马辔头:“别急。看清楚再动。”
“程家的人。”刘梦涵指着那边,“那个老太太身边站着的小子——”
她看清了。程家的人群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路边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专注地在泥土里画着什么,仿佛周遭的打杀声、惊叫声统统与他无关。男孩身后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手攥着根木杖,一手护在他背后,面色虽然紧绷,却也没有后退半步。
刘梦涵的目光落在那男孩面前的泥地上——他画了一幅图。山川、河流、关隘,线条虽粗糙,却条理分明。她一眼认出那是巴郡到成都之间的地形,连途中那几处最容易设伏的山口都标了小红圈。
她猛地转头看向刘封:“那是程家的孩子。他在画舆图。”
刘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色微微一变。他看了片刻,低声道:“你留在这里。我带人过去。”
“一起。”刘梦涵不等他答话,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青骢马四蹄翻飞,沿着山道疾驰而下。身后刘封低骂了一声,挥手带着护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山坳间回荡开来,那些山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坡上冲下来,当先一人是个穿胡服的少女,面色雪白,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血,骑在马上疾冲而来,竟有几分不像凡人的气势。
山匪们愣了一瞬。领头的大汉高声吆喝:“什么人——”
刘梦涵没有答话。她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一物——一卷软鞭,是临行前刘封塞给她的防身之物。她手腕一抖,软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地抽在领头山匪脚前的泥地上,抽出一道深痕。这一鞭精准得骇人,不偏不倚,距离那人的脚趾不过半寸。
“安平郡主在此。”她勒马立定,声音不高,却清亮得穿透了整个山坳,“今日带走的程家众人,都是蜀汉要的人。谁敢动一根手指,我便让谁把命留在这条道上。”
她身后,刘封带着十骑一字排开,刀已出鞘,寒光凛凛。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刀身上,晃得人眼花。
山匪们面面相觑。领头那个看了看刘梦涵,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排持刀的骑兵,再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被鞭子抽出来的深痕,喉结滚了滚,朝身后挥了挥手:“撤。”
二三十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林间一阵窸窣响动后便安静了下来。牛车旁那些攥着扁担锄头的程家男人们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纷纷松了手,有几个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刘梦涵翻身下马,快步穿过狼藉的牛车和散落的箱笼,走到那个蹲在泥地上的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头来看她。一张瘦小的脸,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井。他手里的树枝还在泥地上画着最后一条线——那是成都城外的锦江,他画得极细,连江上标着一座桥的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刘梦涵蹲下来,与他平齐。
“程知行。”男孩说,“知行的知行。”
刘梦涵低头看他面前那幅泥地上的舆图。巴郡的山、水、关、道,每一条河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山口都画了标记。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图上那个被画了小红圈的位置:“这是什么?”
“山匪。”程知行说,“那里容易藏人。我从山道上过的时候就闻到了他们的味道——有烟味,还有没洗干净的羊膻味。他们藏了两天了,昨天晚上生过火。”他顿了顿,“我提醒过大人们绕路的,他们没有听。”
刘梦涵看着他。这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陷入包围的时候不哭不闹,蹲在地上画舆图,把周围的山川地貌一五一十地默画出来。她想起李重安,想起那个十岁便问她“要命还是要将来”的孩子。成都之外的山野间,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小怪物?
“程知行,”她叫了他的全名,“你跟我走。”
“去成都?”
“去成都。你画的地图,将来会派大用场。”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幅快要被风干的泥地图,用树枝在锦江的位置上又加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梦涵眉心那颗朱砂痣,认认真真地说:“我爹说,我画的图能值很多钱。”
刘梦涵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付得起。”
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终于走了过来,手杖笃笃地点在地上,停在刘梦涵身侧。她看了刘梦涵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和缓:“郡主,老身程门周氏。这一家二十一口,今日承郡主搭救之恩,无以为报。”她顿了顿,“这孩子从会拿笔就开始画舆图,家里没人教过他,他自己画的。郡主要带他走,老身没有二话。”
刘梦涵站起来,朝老妇人郑重地行了个晚辈礼:“程家诸位的行李整理一下,随我回成都。路上我会加派人手护送,不会再出这种事。”
她转过身,程知行已经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了。那幅泥地图被风干在路面上,蜿蜒的河流和山势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晰得像一幅刻进泥土里的誓言。
刘梦涵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马旁的那个瘦小男孩。程知行仰头望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映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的倒影,小小一粒,像远方的一盏灯。
“走了。”她朝他伸出手。
程知行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刘梦涵一使劲,把他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前面。男孩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攥着马鞍前桥,风从他耳畔吹过去,扬起他额前碎发。
一行人重新上路。巴郡的山道在午后的日光里蜿蜒向前,二十余口人跟着三辆重新收拾好的牛车,沿着山路缓缓朝成都方向走去。刘梦涵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程知行坐在她身前安安静静的,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山势,偶尔又低下头,用指尖在马鞍上比划着什么。
刘封策马跟在她侧后方,望着她身前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捡回来的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怪。”
“怪才好。”刘梦涵没回头,“不怪的,收复不了长安。”
刘封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话。马蹄踏在山道上,笃笃笃的声响像某种沉稳的节拍,一声一声,朝着成都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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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宫未央·元鼎元年】
天幕铺展开来时,刘彻正在校场上看羽林军操练。
他勒住马,仰头望去,便看见那个穿胡服的少女正策马冲下山坳,软鞭在空中抽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天幕将画面拉近,他看见她身侧另一个骑马的男人——应该是她那位义兄刘封——面色紧绷地护在她侧翼。然后画面聚焦到泥地上那幅舆图上,山川河流关隘一一标明,清晰如刻。
刘彻的目光凝住了。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忽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校场边上的沙盘前,抬手比了比。沙盘上铺的是大汉疆域的粗略模型,而天幕上那幅泥地图画的是巴郡到成都的局部地形。他看了片刻,面色微微变了。
“这孩子的舆图画得比朕的校尉还准。”他转头看向卫青,“你看见没有?那条河,那个山口,标的位置分毫不差。”
卫青已经走到他身边,同样仰头望着天幕,面色凝重:“陛下,那孩子至多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能默画出这样精准的舆图,若非天赋异禀,便是有人刻意教导。可天幕注解说他无人教、自学的……”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那个安平郡主,走到哪捡到哪。长孙家捡了个返老还童的族老,李家捡了个十岁的精怪小子,独孤氏捡了个只信刀的老太婆,房氏捡了个敢写帝王过错的姑娘,现在程家——”他望着天幕上那个坐在少女马前的瘦小男孩,目光幽深,“捡了个七八岁就会画舆图的。”
天幕上的注解适时浮现:
【程知行,蜀汉程氏遗脉幼子。自幼过目不忘,尤擅山川地理。其手绘舆图精确度堪比军中堪舆士。后世程氏将出多位名将,其中程咬金为唐初开国功臣,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程知行即为程咬金之远祖。】
“程咬金。”刘彻念着这个名字,“又是她大唐的人。”他转头看向卫青,“她挖走一个李家还不够,连程家也要端走。这孩子要是真在蜀汉长大了,将来替蜀汉画舆图、定行军路线——”他顿了顿,“那蜀汉的仗,怕是会比从前好打得多。”
卫青沉声道:“陛下,这孩子才七八岁。若安平郡主真将他从小培养,那二十年后蜀汉便多了一个天生的行军地图。彼时蜀汉若北伐——”
他没有说完。但刘彻已经懂了。
天幕上,那少女已经将男孩拉上马背,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远去。刘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天幕渐渐暗下去,他才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了马背。
“传旨,”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校尉,“把今日天幕上那孩子画的舆图,让画师临一份下来。朕要看看——七八岁的孩子能画到什么程度。”
校尉领命而去。刘彻勒着缰绳,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目光沉沉。
一个会画舆图的七岁孩子。一个会问“要命还是要将来”的十岁孩子。一个敢写帝王过失的十七岁姑娘。一个能用仙药换全族效忠的七十三岁老人。
安平郡主手底下的这张网,越织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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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外,看着天幕上那个蹲在泥地上画舆图的男孩,目光专注。
“程知行……程咬金远祖。”他念着天幕上的注解,偏头看向身后,“程咬金是谁?”
群臣中一时无人应答。片刻后,程知节——也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程咬金本人——从人群中大步走出,面色铁青地望着天幕上那个男孩。他拱手道:“陛下,天幕所言若真,那孩子便是臣的祖先。”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天幕。那个男孩正被少女拉上马背,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风扬起他额前碎发。李世民盯着那张稚嫩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道:“他若是你的祖先,那你程家这一支的血脉,在汉末便已经有了。”
程知节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陛下,若安平郡主将他带走了,让他做了蜀汉的人,那臣这条血脉里,到底还有多少是从他那一支传下来的,便说不清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望着天幕上那一行远去的身影,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马背上,手里还在用指尖比划着什么。那是天生的行军天赋,是刻进骨血里的地理直觉。而此刻,那个男孩正被带往成都,带向一个与他原本命运截然不同的方向。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侧,轻声道:“陛下,那孩子方才画的舆图,臣妾看得很清楚——巴郡的山势、河流、关隘,每一条都标的极准。若他长大成人,替蜀汉画出益州全境乃至关中的舆图来……”
“那蜀汉的北伐,便不再是闭着眼睛瞎打了。”李世民接过她的话,“他们有了地图。”
天幕的最后一片流光里,程家一行人已经走远了。李世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地,上面那幅舆图还未完全被风干,山川河流的线条在暮色中依稀可见。
“她会用这些人。”李世民低声说,“她一个一个捡回去,一个一个放到正确的位置上。长孙氏管人心,李氏管机变,独孤氏管死守,房氏管文墨,程氏管山川地理……”他顿了一下,“她这是在替蜀汉拼一副完整的骨头架子。”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陛下,她拼她的蜀汉,我们守我们的大唐。可臣妾在想——她尚且能替她的国家拼骨头架子,陛下难道不能替我们大唐也拼一拼么?”
李世民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观音婢说得对。她拼她的,朕也拼朕的。”他重新望向天空,“传旨,命工部把大唐的山川舆图重新校一遍,朕要最全的。”
身后立刻有人领命而去。甘露殿前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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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七岁!”王默指着天幕,“他才七岁就会画地图!我七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陈思思也是满脸震撼:“而且他画的不是普通地图,是军事地形图。你看那些山口,都标了红圈,那是容易设伏的地方。这说明他懂军事,就算没有人教他。”
齐娜小声说:“他闻到了山匪的味道——有烟味,还有没洗干净的羊膻味。他靠气味就知道那些人藏了两天、昨天生过火。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这是天生的斥候料子。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地形不明,有这样一个能默画山川的人,等于随身带了一幅活的舆图。”
罗丽飘在半空,望着天幕上那个坐在少女马前的瘦小男孩,难得露出温柔的神色:“她把他抱上马的时候,他坐得很稳。虽然害怕,但没有哭。”
水王子的声音从花海边缘传来,平静如常:“她捡回去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在她手里变成一块拼图。等所有拼图都到位了,蜀汉那副骨架才算真正长成了。”
花海上安静了一会儿。王默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她累不累啊。”
没有人回答。天幕的流光散尽之后,花海上只剩风声和远处泉水的流响。可那个问题浮在夜色里,像一颗没有落地的露珠。
累不累?两千年前蜀道上那个策马疾驰的少女,大概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程家那个孩子,舆图画得真好。将来收复长安,他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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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清乾隆年间·紫禁城】
御花园的凉亭里,乾隆皇帝看完天幕上那段山匪伏击的画面,转着玉扳指,忽然说了一句:“那丫头胆子不小。”
五阿哥永琪应道:“皇阿玛说的是,她亲自策马冲过去救人,还抽了一鞭子震慑山匪,确实胆量过人。”
“朕说的不是这个。”乾隆瞥了他一眼,“朕说的是——她知道程家有这样一个能画舆图的孩子,就敢只带十个人去接。她不怕扑空,不怕那孩子不跟她走,不怕路上出事。”他顿了顿,“她什么都算好了。连山匪什么时候会退都算好了。”
紫薇轻声问:“皇阿玛是说,她早有准备?”
“她身后那个叫刘封的,一看就是带兵的。十个人全是精骑,刀是开了刃的。”乾隆转了转扳指,“她去接程家之前就知道那边有山匪。知道了还敢去,还把路数算清楚了。这丫头的胆子不是乱来的,是算出来的。”
小燕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她好厉害……”
乾隆没有接话。他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天幕已经完全消散了,可那幅泥地上的舆图还留在他脑海里。一个七岁的孩子,凭记忆画出巴郡到成都的山川地形。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傅教他舆图时他总觉得枯燥,如今看见一个七岁的穷孩子拿树枝在地上画,倒觉得那线条里有种说不出的好。
“让钦天监的人把大清的山川志给朕找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朕要翻翻。”
身后的人领命而去。凉亭里安静下来,夜风穿过牡丹花丛,送来一阵沉沉的花香。乾隆坐在那儿又转了一圈玉扳指,望着暮色里模糊的宫墙轮廓,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见。可远处宫墙的飞檐上,最后一抹晚霞正缓缓沉下去,像一张收拢的帷幔,将白日的喧嚣与天幕的流光一并卷入了夜色之中。
成都的方向,那个眉心朱砂的少女正带着她的新“拼图”走在回宫的路上。而明天,她又该出发了。
下一家,宇文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