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带着草木清气,苏念蹲在念古斋后院的茶树下,指尖捏着片雀舌般的嫩芽。陆时衍搬来竹编茶匾,蹲在她身边,竹篮里已经盛了小半篮新叶,沾着的雨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够了够了,再采就伤着树了。”苏念按住他还想伸出去的手,他指尖沾着泥土,蹭在她手背上,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去年秋天移栽的茶树竟活了,抽出的新梢比预想的更壮,想来是沾了后院那口老井的灵气。
陆时衍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周明说他爹当年总在清明前采雨前茶,用柴灶炒出来的比机器烘的香十倍。”他说着往厨房走,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舒展——自去年冬天把赵承业案的余党清干净后,他眉峰间的沉郁就散了,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念抱着茶匾跟进去,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得发白。陆时衍往灶里添了把松针,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记得火候要匀,太急会焦,太慢又失了鲜气。”苏念站在一旁念叨,手里翻着祖父留下的《茶经》,书页间夹着片压平的桂花,是去年中秋收的。
“放心,”他拿起竹制茶筅,手腕轻转,新叶在铁锅里翻滚,清香瞬间漫了满室,“上次跟周明他娘学了三回,手早熟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夹杂着小宇清脆的喊叫:“苏姐姐!陆叔叔!”苏念拉开门,小家伙举着个竹筒冲进来,里面插着几枝初开的杜鹃,花瓣上还挂着雨珠。“我爹让我送新采的笋,说炒茶配笋干最好!”
陆时衍从锅里捻起片炒好的茶叶递过去:“尝尝?”小宇踮脚叼住,嚼了两下眼睛发亮:“比镇上茶馆的香!”逗得两人都笑了。
午后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角的青苔泛着绿光。苏念坐在竹椅上翻晒茶叶,陆时衍搬来张矮桌,摆上刚泡好的新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根根立着,像在水里跳舞。
“尝尝看?”他推过一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苏念抿了一口,清甜里带着点微涩,咽下去后,舌尖竟泛起回甘。“比去年在西湖喝的龙井还润。”她眼睛弯成月牙,“等晒干了,装几罐给周明他们送去,再寄些给博物馆的张馆长——上次多亏他帮忙整理那些古籍。”
陆时衍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枚玉佩,雕着并蒂莲,玉色温润,正是用当年从窑厂找到的那块璞玉打磨的。“前几日请老匠人雕的,”他把玉佩系在她颈间,指尖划过她锁骨,“你总说古籍要配玉扣才稳妥,这个给你压书用。”
苏念摸着玉佩,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他时,他手里攥着半块破损的双鱼佩,眉头紧锁的样子。那时哪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在后院炒茶,看阳光漫过新抽的茶芽,听小宇在巷口追着蝴蝶跑。
暮色漫进院子时,茶叶已经晾得半干。陆时衍把茶装进陶罐,贴上张红纸,上面是苏念写的“念古斋春茶”,字迹比去年工整了许多。“等梅雨过后,我们去山里采野茶吧?”他忽然说,“周明说云雾峰上的野茶,泡出来带点兰花香。”
苏念抬头,看见灶间的灯亮着,锅里炖着的笋干排骨汤正咕嘟作响,香气混着茶香漫出来,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她笑着点头,颈间的玉佩贴着心口,暖得像揣了颗小太阳。
原来最好的日子,不过是有人陪你采春茶、等秋桂,把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酿成碗里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