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
一点点漫进铂悦酒店顶层宴会厅敞开的落地窗。
一年一度的金融峰会晚宴,设在这座城市规格最高的酒店。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万顷碎光,洋洋洒洒铺在满地定制西装与曳地长裙之上。
衣香鬓影,人声沉浮,整间大厅被一层温软又虚假的薄雾笼罩着。
空气中浮动着香槟淡淡的甜香。
耳边往来不断的,全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寒暄,言不由衷的客套。
这是一座庞大的名利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分寸得当的笑容,心底却都在默默权衡利弊。
曲颂踏入社会整整两年,这是她第二次被迫出席这般规格的晚宴。
她供职于青垣设计院,不久之前,设计院拿下了城西金融新区的整体规划项目。
院长疲于无休止的应酬推脱不开,便把赴宴的差事,交到了年纪最轻的曲颂手上。
她今年二十三岁,名校建筑系毕业,素来通透冷静,看透了人情场里所有迂回的算计。
从不主动与人交好,更不会无端对陌生人施以善意,凡事向来点到为止,懂得明哲保身。
出门之前,她特意挑选了一条烟灰色缎面长裙,款式极简,没有缀任何花哨的钻饰。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一个低发髻,耳后只坠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素净内敛,不会过分张扬,也不至于在满目浮华之中显得局促卑微。
她没有挤进人群扎堆的地方,只端了一杯兑满苏打水的香槟,静静靠在落地窗的角落。
刻意躲开一波又一波上前攀谈的商界人士,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整片铺开的城市夜色。
满城灯火层层叠叠,蜿蜒的车流化作流淌的星河。
偌大的都市容纳了无数人的漂泊与奔波,却很少能容下一段不必设防的真心。
曲颂一向厌烦这样的社交。所有人看似温和友善,话语之中永远藏着打量、试探与利益交换,相处起来,从头到尾皆是疲惫。
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饮品,指尖贴着微凉的高脚杯壁,慢慢放空思绪。
宴会厅中央忽然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喧闹的交谈声,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朝着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偏移过去。
曲颂循着众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并无半分猎奇之心。
男人出现在玄关处的时候,周遭喧嚣仿佛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他年纪看着并不算大,二十六岁上下,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极致考究的深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干净。
眉眼生得清隽深刻,鼻梁挺直,薄唇天生微微抿着,整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神情冷淡平静,像是一汪终年不起波澜的寒潭。
周遭不断有身价不菲的老板上前主动问好,言语极尽讨好谦卑。
曲颂听见身旁两个人低声交谈,才知晓来人的名字,是翟煜。
年纪轻轻便手握整个新锐投行大半资源,是近两年金融圈横空出世的人物。
旁人只知他手段果决,性情淡漠,向来不近人情,极少参加公开应酬,今日会出席这场晚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源源不断的合作商簇拥上去,层层围堵在他的身前,轮番敬酒,不停说着恭维的场面话。
翟煜始终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起伏,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当众拂人的面子,只是被人群死死困住,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脱身。
有人不停往他杯中斟满烈酒,言语裹挟着推脱不开的人情,逼着他一杯接一杯往下喝。
周遭看热闹的人居多,没有人愿意上前,贸然打断这些手握资本的前辈。人人心里都清楚,翟煜性子冷,可碍于他身后的实力,没人敢贸然出头。
曲颂只是淡淡地望着人群中央的青年,内心毫无波澜。
混迹职场两年,她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应付的人情,没有人有义务为旁人解围。
她本打算转身去往另一边的甜品台,避开这片拥挤的区域,早早结束这场无谓的应酬。
可还未动身,设计院院长隔着人群看见了她,隔着很远悄悄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院长提前打过招呼,翟煜手握金融城项目的最终决定权,若是能够搭上话,后续方案审核会省去无数麻烦。
曲颂心知肚明院长的心思,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回去之后被反复说教。
她素来不会心软救人,只是出于工作需求,找一个合理的契机搭上话,仅此而已。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酒杯,慢慢穿过松散的人群,走到那一圈人的身侧。
声音轻柔平缓,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翟总,青垣设计院负责金融城写字楼项目,院长让我过来和您简单确认一点方案上的小事。”
话音落下,围着他敬酒的几位商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停下了劝酒的动作。
谁也不认识这个忽然上前的年轻姑娘,碍于场合体面,也不好强行阻拦。
翟煜垂眸看向忽然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女孩身形纤细,一身素净的烟灰色长裙,气质安静温婉,眼眸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旁人身上急功近利的欲望。
她抬着眼,神色坦然从容,没有半分攀附讨好的意味,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分内的工作。
这是翟煜第一次看见曲颂。
在人声嘈杂、满是虚伪算计的宴会厅里,唯独她一身干干净净,却又清醒自持,不会趋炎附势,也不会故作善良。
他沉寂淡漠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仅仅一秒,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可以。”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偏低,音色清冽好听,不带多余情绪。
曲颂轻轻侧身,自然地隔开身前围堵的人群,慢慢带着他走到僻静无人的露台门边。
避开所有喧闹人声之后,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
“方才贸然打断,并非特意为您解围,只是项目后续还有不少流程需要对接,院长希望我能够和您正式认识一下。”
她说话语调温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白撇去了无端的善意,理智且清醒。
翟煜站在晚风之中,微微垂着眼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之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长久以来,所有人接近他,永远带着目的,或是利益,或是人脉,或是想方设法的拉拢。
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无形中替他化解了窘境,却刻意划清界限,不愿让他欠下人情。
“多谢。”
他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话语简短,却十分郑重。
曲颂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分寸感恰到好处。
“不必道谢,各取所需而已。我们设计院想要项目顺利推进,我过来搭话,也是工作本分。”
晚风穿过露台,掀起她裙摆细微的边角,鬓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翟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望向楼下无边无际的城市夜景。
“你在设计院主要负责哪一部分?”他轻声问道。
“整体写字楼的平面规划,后期施工图对接也由我跟进。往后一段时间,大概会常常需要和翟总的公司对接工作。”
她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没有面对圈内大人物时常见的局促忐忑。
翟煜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曲颂。
念起来温温柔柔,性子却远比看上去要冷静疏离。
“之后对接工作,可以直接和我的助理联系。若是遇到难以处理的甲方,或是不合理的要求,可以直接发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神情冷淡,听不出任何额外的关照,可话语里,实实在在给了她一层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
曲颂微微一怔,心底生出些许意外。
外界所有人都说翟煜冷漠刻薄,铁石心肠,从不会体恤旁人。
可短短几分钟相处,她却隐约发觉,这个人看似冰封在外,内里从来不会无端刁难人。
“谢谢您。”她轻声道谢。
“不必。”
简短两个字落下,露台一时之间陷入安静。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晚风缓缓流淌,远处隐隐传来宴会厅模糊的音乐声。
曲颂没有久留,不愿过多攀谈,微微颔首示意。
“翟总若是要回去应酬,便先过去吧,我就不继续耽搁您了。之后工作上的事情,线上沟通就足够。”
翟煜抬眸看向她,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一片。
他见过太多想方设法靠近自己的人,撒娇的、示好的、假意温柔的,应有尽有。
唯独曲颂不一样,她从不渴求额外的优待,不刻意拉近关系,得到承诺之后,便想着及时抽身。
“也好。”
曲颂转过身,缓步走回宴会厅的角落,再也没有回头望向他的方向。
翟煜站在露台之上,望着她从容离开的背影,在喧嚣浮世里,安静得像一捧不会主动奔赴任何人的月光。
整场晚宴余下的时间,曲颂再也没有靠近过人群中心。
待到应酬将近尾声,她提前和院长报备,独自先行离开酒店。
车子行驶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窗外霓虹飞速向后倒退。
曲颂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早已将晚宴上短暂的相遇抛之脑后。
在她眼里,翟煜不过是一个手握决定权的合作方,仅此而已。
她从来不会对高高在上的人抱有多余的遐想,也不会妄想虚无缥缈的人情。
所有成年人的交集,归根结底,永远逃不开利益往来。
可曲颂不知道。
铂悦酒店顶楼的落地窗前,那个素来冷淡寡言的年轻男人,看着楼下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往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他都会反复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一个清醒克制、不肯随便施舍善意的姑娘。
在所有人都拼命向他奔赴的时候,只有她,永远站在原地,冷静自持,不肯向浮华名利,低头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