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回到院子里,唐三正蹲在石台前面磨一把小刀。他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拉回来,推过去又拉回来,水从石头边上淌下来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
问长夏蹲到他旁边看着他磨刀。刀身不长,铁灰色,刀背有微微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暗器?”她问。
“算不上暗器,还没做好。”唐三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拇指贴着刀背感受刀刃的锋利程度,“做好了之后飞出去能钉进树干里。”
问长夏想了一下那幅画面。一个六岁孩子丢出去的刀钉进树干里。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一圈,在墙根底下找到了一丛开得正好的小黄花。她蹲下来仔细选了几根枝条,挑那种韧度好又不太粗的,用指甲掐断茎秆,拢了一小把在手里。
她又回到唐三旁边蹲下来,把那些小黄花的枝条摆在面前的石台上。
花茎上还带着叶子,她先把叶子摘了,只留最顶端的一小朵花。然后她开始编,两根花茎交错着一压一穿,第三根从中间穿过去绕回来。
唐三磨刀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侧过脸看着她编,手上的活没停但眼睛已经不在刀上了。
问长夏的手指算不灵巧,编到中间有一根茎被她用力过猛折断了,她嘟囔了一声把那根抽出来换成新的,重新接上接着编。
唐三把那把小刀放下,磨刀石也推开了。他转过来看着她的手指在那几根花茎之间穿来穿去。小黄花在她指间被翻来覆去地摆弄,茎秆被弯出一个一个弧度。
“你在编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
问长夏把最后一根茎收尾,用力拽了一下拉紧。
她举起成品对着太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然后拉过唐三的左手,把那根编好的花绳绕在他手腕上。
花绳是黄色和绿色相间的,小黄花的花骨朵缀在绳结的间隔里,绳尾垂下来一小截。
唐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花茎的韧度让它刚好贴合着他的手腕不会掉下来,又不勒肉。
“你那些铁器太凶了。”问长夏蹲在他面前,两只手还捧着他那只手腕没松开,“把你缠上花看起来就不凶了。”
唐三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垂着,花绳在日光底下把小黄花的颜色映在他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黄色光斑。
他把左手抬起来转了转手腕,花绳跟着动了一下,小黄花的花骨朵在绳子上轻轻晃。
“会不会妨碍你干活?”问长夏问。
唐三把左手放下来:“不影响。”
他重新拿起那把刀和磨刀石,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推着磨刀石在刀刃上走。
花绳在他手腕上一晃一晃的,黄色的花朵偶尔蹭到磨刀石的水渍上沾一点水珠子。
问长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抱了一捆干柴搁到灶台边,又把自己的干花束翻了个面。
下午两个人去了后山。唐三在前面开路的时候左手的袖子比平时卷得低了一些,露着那截花绳。问长夏走在后面注意到了,她低头走自己的路,嘴角翘了一小会儿又平下去了。
在林子里蹲下来挖草药的时候唐三把竹篓放在旁边,两只手都空着去刨土。他蹲着的时候左手腕上的花绳拖在草叶上,小黄花蹭了一点的泥。
问长夏看见了刚想伸手去帮他擦,唐三自己已经拿右手把花绳上的泥掸掉了,动作跟顺手拂掉一片落叶一样自然,掸完又继续刨土。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了几个坐在槐树底下唠嗑的老人。唐三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手腕上的花绳在夕照底下尤其显眼,小黄花的颜色被斜阳照得透亮。
一个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唐三,手上戴的什么?”
“花绳。”唐三脚下的步子没停。
“哟,谁给你编的?”老头笑了两声,又问,“跟你同行那个小丫头?”
唐三没回答。他已经走过了槐树荫,脚步快了两步。问长夏在后面跟着走过来,老头看见她就笑得更大了:
“小丫头手巧啊,给唐三编了根花绳子。”
问长夏加快了脚步追上去,跟唐三并排走了。她没回头但耳朵根是烫的,从脖子底下往脸上蔓延。唐三走在她旁边步子恢复到了正常速度,跟平常一模一样。
进了院门之后唐三把竹篓放下来。他把左手抬起来转了一下手腕看了那根花绳一眼,然后走进去洗手做饭。
问长夏在院子里的石台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见石台边缘还落着几片编花绳时摘下来的小黄花叶子,她拿手指把叶子拨到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面对面坐在石台两头。唐三的左手搁在台面上端碗,花绳在碗边不远处。问长夏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埋头喝自己的粥。
唐三突然开口:“这个花能开几天?”
问长夏抬头:“什么?”
唐三抬了一下左手:“绳上的花。”
“干了之后能放很久。颜色可能会褪一点,但不会掉。”问长夏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坏了,我再给你编一条别的。”
唐三低下头继续喝粥:“嗯。”
喝完粥唐三去刷碗。水声哗哗的,问长夏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碗刷好了扣在石台上晾着,然后走到屋檐底下坐下来,开始削他那些木头。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花绳上的小黄花在暮色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影子,但唐三低头削木头的时候,那根绳子的存在让他的左手位置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避免绳子被木屑蹭到。
问长夏看在眼里没说。她靠在门框上,夏末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墙皮上那股热烘烘的土腥气。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唐三坐在屋檐底下的侧影。他把一个东西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花绳从袖口滑出来一截。
唐三心想:“下次去后山得带点藤回来。那个韧,编了不容易散。”
她又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天上慢慢暗下去的颜色。花钏在她手腕上温温的,像是白天晒了太多太阳还没有凉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