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水塔之下

验痕与晨光

第十一章 水塔之下

从陈苒家出来之后,沈寒舟直接联系了宁城市局,请求协调进入青河街拆迁区域。吴队那边答应得很痛快,说半小时后派一个熟悉地形的同事过去接应。

青河街在宁城南部边缘,三年前就开始分批拆迁,如今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孤零零地杵在瓦砾堆里,像一排没拔干净的旧牙。老水塔在废墟的最深处,一座红砖砌成的圆柱形建筑,高约十几米,上半截已经被机械臂打断了一截,断口处裸露着钢筋和碎砖。下半截还完整,外墙爬满了枯藤。

林知意站在铁栅栏外,透过生锈的铁丝网往里看。水塔底部有一扇铁门,锁链缠了好几圈,挂着一把大号挂锁,锁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沈寒舟绕到侧面看了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老虎钳。"铁栅栏底下有一段松了,能拉开一个口子。"他说,"进去之后小心点,地面不平。"

林知意跟在他身后钻过了栅栏。废墟上的碎砖瓦砾咯吱响,她踩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走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沈寒舟回头一把扶住了胳膊。他的力道很稳,等她在碎砖上站稳了才松开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水塔底座的门比他们想象的更结实。铁门虽然锈了,但铰链完好,普通力气推不开。沈寒舟用老虎钳试了试门上的挂锁——锁芯已经锈死,但锁梁被硬掰的话有松动空间。他用了十成的力,额角的青筋微微浮起来,锁梁在钳口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

林知意递过去一节从车上拿的撬棍,两人合力,挂锁终于咔嚓一声断开了。缠着的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沈寒舟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着尘土和霉菌的气息涌了出来。

里面很黑。沈寒舟又打开了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水塔内部的空间。底层的面积大约二十平方,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落了厚厚的灰。正中央立着水塔的承重柱,粗大的铸铁管道直通顶部。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块朽烂的木板、一只翻倒的铁桶、半截被折成两段的塑料椅子。

林知意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脚底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来用手电一照,地面上的灰尘里嵌着许多细小的碎片,有玻璃渣、碎陶瓷片,还有几片颜色已经发暗的布料残片,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仔细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到了角落的地面。那里的灰尘有一片特别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扫过。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那一小片地面,灰尘下面露出了水泥表面一道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她凑近了闻——什么也闻不出来了,时间过去太久,所有的气味都消散干净了。

但那个形状,那道痕迹的长度和走向,和她在无数张解剖照片上见过的那种渗痕相似。液体渗透水泥之后留下来的人形轮廓。

林知意直起身,心脏跳得快了几分。她没有说话,但沈寒舟走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是?"

"可能是。"她说,"但时间太久,没有专业设备很难确证。"

沈寒舟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手电光柱往上扫了一圈。水塔内壁的红砖上有一些刮痕,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或者拖拽过留下的。他的光柱停在某一处,照亮了砖缝之间一个极小的反光点。

林知意顺着他的光看过去。那是一枚嵌在砖缝里的东西,很小,银色的,卡在两块砖之间的灰浆里。她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高度——大约在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她戴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夹了出来。

一枚银色耳钉。很小,花朵造型,花瓣边缘有一点点磨损。她拿在手心对着光仔细看,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Y.C.——L.Y."。Y.C.,如果指的是陈苒——苒的首字母是R,但苒的拼音是Ran,首字母是R。不是陈苒。

她把耳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Y.C.,这个名字缩写让她脑海里闪过什么。她拿出手机翻相册,找到陈小雨床头那张合影——和陈小雨合照的另一个女孩,她后来让技术科放大提取过那个女孩的面部特征,但没有查到具体身份。那张合影里女孩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吊坠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母,放大了看是模糊的两个字符。

她把耳钉装进物证袋,在标签上写下:"水塔内发现,疑似女性饰品。背刻Y.C.,待查。"

沈寒舟站在她身侧,手电光暗了一些,大概是电池快要耗尽了。他环顾了一圈水塔底层,忽然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面还有一层空间,看见那个口子没有?"

林知意仰头看。水塔内壁有一圈窄窄的钢架楼梯,盘旋着通向高处,在距离地面三四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平台。平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扇小门,大概是检修用的通道。

"上去看看。"她说。

钢架楼梯锈蚀严重,每一阶踩上去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沈寒舟先上,他体重更大,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再走。林知意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同样锈蚀的扶手,能感觉到整座水塔在轻微的震动。

到平台上的时候,沈寒舟的手电闪了两下,彻底灭了。他们只剩下手机的光。林知意打开手机电筒,光照亮了那扇小门——半掩着,木质的,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的把手是一截铁丝弯成的环,松松垮垮地垂着。

沈寒舟推开那扇门。门后的空间是一个不大的隔间,大概是老水塔仪表室之类的地方。地面比外面干净一些,灰尘厚度薄了一多半。墙角靠着一把椅子,木头的,三条腿撑着,另一条腿用旧杂志垫着。

而椅子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字。林知意举着手机走近了看,墙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深浅不一,刻得很用力,像是用手指甲或者钥匙尖硬划上去的。

"Y.C. L.Y. 永远在一起"

一样的缩写。她回头看手里那枚耳钉,背刻的字母和墙上的刻字完全吻合。Y.C.和L.Y.,两个名字缩写。L.Y.——她脑子里嗡了一声。L.Y.,林知意。她的缩写。不是她,但L.Y.这两个字母在她心里太熟悉了,像是有人拿针在她后颈扎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个联想压下去。巧合。天底下缩写相同的人很多。她重新睁开眼睛,把注意力拉回墙上的刻字上。笔迹的力度不均,前面的"Y.C."刻得深,后面的"L.Y."浅一些,像是刻字的人当时情绪波动很大,第一个名字用力过猛,刻到第二个时力气跟不上了。

"方远刻的。"沈寒舟在身后说,手机光打在那几行字上,"L.Y.是他自己的缩写。他本名叫方远,拼音首字母是F.Y.,但如果他用的是另一个身份的话……"

"方远是假名。"林知意接道,"他本名的拼音首字母恰好是L.Y.。宋远航是第二次伪装,方远是第一次。他在宁城用的身份也是假的,陈苒母亲提供的资料里他登记的名字就是方远,那肯定也不是真名。"

两个女孩的缩写,刻在同一个地方。一个消失了四年的女孩的首字母,和一个用假身份活着的男人的首字母。她盯着墙上的刻字,感觉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味变得厚重起来,像是水塔本身在慢慢挤压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们上报宁城方面。"沈寒舟的声音很平,把她从那种被挤压的感觉里拉出来,"让他们对这个水塔做一次全面勘察,尤其是底部地面的渗痕和碎片的成分分析。加上这面墙和那枚耳钉,陈苒的失踪案可以重新启动了。"

林知意点了点头,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又看了那面墙一眼。Y.C. L.Y. 永远在一起。刻字的人用一种近乎孩童的方式把两个人的名字刻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真的把一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但陈苒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然后他带着这个习惯去了另一个城市,找到了另一个女孩。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钢架楼梯,锈蚀的金属在他们脚下呻吟。走出水塔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人眯起了眼。午后宁城的天空很高很蓝,废墟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远处传来施工机械的低沉轰鸣。

林知意站在水塔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暗的洞口。她说:"方远从宁城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在陈苒身上学到的东西。跟踪、控制、隔离、情感勒索——在程雪身上试验,在陈小雨身上完整执行。"

沈寒舟走到她身边,把手电筒装回口袋里。"但他现在暴露了。宁城、阜新两地的信息联起来,他有再多个假身份也跑不掉。"

"他跑了。"林知意说,"但他没有彻底离开阜新。他的控制欲不会允许他就这样放弃陈小雨。陈小雨是他的'作品',他在上面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雕琢。作品死了,他会有一种冲动。"

"什么冲动?"

林知意转过身来,正午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那道旧疤照得微微发亮。"回去看一眼。看那个结尾合不合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