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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卫衣上的灰

验痕与晨光

第三章 粉色卫衣上的灰

林知意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桌角移到了窗台,在磨砂玻璃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斑。后颈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她撑起身子,看见门口站着周建国。

"醒了?"周建国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放在她桌上,"食堂买的,还热。你昨晚一口东西没吃吧?"

林知意看了一眼豆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先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周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份资料推过来,"陈小雨住处的初步情况,沈队让我给你送一份。你先看着,我去给你买两个包子。"

"不用了周队,豆浆够了。"

周建国摆摆手走了。林知意翻开资料,里面夹着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和一份简单的记录。

陈小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独居,一室一厅,月租八百。邻居说她搬过来大概半年,平时早出晚归,不怎么和人打交道。门口的监控坏的,楼道里没有摄像头。勘查人员进入房间后,发现室内整洁有序,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衣物、电脑、手机都在原处。

林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衣柜里挂着好几件浅粉色的衣服,卫衣、T恤、开衫,颜色深浅不一,但确实是同一色系。粉色卫衣是她身上穿的那件,照片里看过去,和社交账号头像里的那件似乎是同一件。

她翻到下一页,是沈寒舟手写的一段补充:抽屉里发现一张健身房会员卡,有效期至今年六月底。卡面上有编号,已联系健身房调取监控和出入记录。另,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陈小雨和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看起来像是大学校园,待核实对方身份。

林知意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走廊远处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电话铃声。她忽然想起陈小雨手机里最后一条动态,那张天花板照片。

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那张截图,放大看。天花板的裂缝走向,灯管的位置,墙角的踢脚线颜色——老旧的木质踢脚线,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这种装修风格她在很多地方见过,老式办公楼、学校教室、一些预算有限的出租屋。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沈寒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队,我是林知意。"

"你说。"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听到人声和关门声,他大概正在外面跑。

"陈小雨四天前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天花板照片,拍的是室内环境。从装修风格看像是老式办公楼或者仓库改造的空间,可能和她最后几天的活动轨迹有关。我把照片发你微信。"

"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记录,"还有什么?"

"她衣柜里多件粉色衣服,和现场穿的卫衣同色系,初步看这件卫衣是她日常常穿的,不是临时换上的。"

"嗯。"沈寒舟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思索,"粉色……周队跟我说了。还有一个信息,健身房调到的监控里,陈小雨最后一次去是五天前,离开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左右,表情没什么异常。那之后她没再去过。"

"五天前……也就是她发那条动态的前一天?"

"对。"

林知意沉默了两秒。"那条动态说'累了',可能是生理上的累,也可能是心理上的。但不管哪种,如果她在五天前还照常去健身房,说明生活节奏还维持着。情绪出问题应该是那之后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沈寒舟的呼吸声。然后他说:"照片发我。我这边查到其他东西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林知意把天花板照片传了过去。她又在搜索栏里翻了翻陈小雨的社交动态,往前翻了大半年,发现一个规律: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她的照片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模糊的侧影,有时候是餐厅的对面,有时候是公园的长椅,有时候是一辆银色轿车的后视镜。但她从没有正面拍到过那个人,也从未提及任何名字或称呼。

三个月。和林知意心里某个时间点忽然重合了,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下午一点,周建国带着包子和另一杯豆浆回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去哪儿?"周建国把包子塞给她。

"陈小雨的住处看看。"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资料上有些细节我想亲自确认。"

"沈队已经去过了,你还要跑一趟?"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周建国叹了口气,没再拦她。他知道林知意的性格,她认定的现场,一定要自己亲手摸一遍才放心。

城北的老小区叫阳光花园,名字很敞亮,实际却是一排排褪色的六层楼房,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片,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林知意按地址找到三单元四楼,门口还贴着勘查之后留下的封条,她亮证件进了屋。

一室一厅,格局方正,采光却不太好。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也照不进来多少。客厅里很干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小冰箱,都是普通出租屋的配置。床头柜上的合影已经作为物证取走了,只剩下一块方形的灰尘印记。

林知意先看了衣柜。陈小雨的衣服分类叠放,春夏秋冬分得很清楚。她数了数粉色系的衣服,一共六件,深浅不一。最下面那层叠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毛线的,边角有些起球,像是戴了很久。

她拿起围巾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翻过来一看,围巾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洗标已经被剪掉了一半,剩下半截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她凑近了看,是某家洗衣店的名称缩写,后面跟着一串取件号。

林知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围巾放回原处。

她又去了卫生间。洗漱台上摆着普通的护肤品和牙刷,毛巾叠得整齐,垃圾桶里干干净净。她蹲下来,打开洗漱台下方的柜门,里面是备用的纸巾和洗发水。但在柜子最里面,几乎贴到墙壁的位置,她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拿出来一看,是普通的维生素C咀嚼片,但瓶子底部的生产批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来看了看,确实是维生素片。但她注意到瓶身的标签有一个微小的翘边,像是被重新贴上去的。

她没动那个药瓶,拍完照放回了原位。

走出小区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楼。陈小雨在这里住了半年,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发,晚上又回到这里。她的粉色卫衣挂在衣柜里,她的牙膏挤得干干净净,她床头有一张和朋友的合影。

而她现在躺在市局冷冻柜里,脖子上有一道永远不会消退的指印。

林知意上了车,却迟迟没有发动。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和陈小雨说的"累了"大概不一样,但又好像有某种相通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寒舟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某处走廊的天花板——老旧的木质踢脚线,漆面斑驳,顶上有几道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缝。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找到了。陈小雨常去的一家旧书店,店老板说她四天前来过。天花板和照片里一致。"

林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地址。"

沈寒舟很快回了一个定位。她看了一眼,在城东老街区,步行街深处,离废弃工厂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她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