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剖台上的白大褂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的时候,林知意正在做一个关于白色走廊的梦。走廊很长,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人体骨骼的标本,每一副都在对她微笑。她伸手想去触碰最近的那一副,指尖还没碰到冰冷的玻璃,就被铃声拽回了现实。
屏幕上跳动着“周队”两个字。林知意按下接听,周建国粗粝的嗓音直接灌进耳朵:“知意,城南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女尸,情况比较复杂,你过来一趟。”
“好。”
她挂断电话,掀开被子坐起身。卧室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下颌一道极淡的旧疤痕。她摸到床头的皮筋,三两下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套上外套出了门。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城南的废弃工厂坐落在开发区边缘,四周是荒芜的杂草和未完工的烂尾楼。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蓝红交替的警灯把这片废墟照得忽明忽暗。林知意把车停在路边,拎着勘察箱快步走过去。
警戒线外围了不少人,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在试图往前挤。林知意皱了下眉,侧身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横过来,直接挡在她面前。
“里面正在勘察,暂时不能进去。”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知意抬眼,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对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深灰色的外套,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闪过一丝短暂的审视。
她没多废话,甩开他的手,直接亮出挂在胸前的证件:“我是法医,林知意。”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证件照片和本人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个来回,随即收回了手臂。“……抱歉,没看清。市局刑警支队,沈寒舟。”
林知意点了下头,没再看他,径直掀开警戒线钻了进去。身后传来沈寒舟对记者的声音:“都退后,不要妨碍公务。”
废弃工厂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水泥框架,窗户早就被打碎了大半,夜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周建国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看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这边。”
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锈蚀的金属零件,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气味,但在这层气味之下,林知意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更尖锐的东西——铁锈味,混着某种微甜腐败的气息。
她蹲下身,借着勘查灯的白光看清了地上的尸体。
女尸侧卧在水泥地面上,蜷缩的姿态像是某种本能的自卫姿势。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裸露的皮肤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尸斑已经开始融合,呈暗紫红色沉积在低位。
“谁发现的?”
“附近拾荒的,凌晨一点左右过来翻东西,看到就报了警。”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声音压低了些,“现场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财物都还在。她的包里有个钱包,身份证显示叫陈小雨,二十二岁,本地人。”
林知意没有马上回应。她戴好手套,先将勘查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线从侧面斜打过来,以便更好地观察尸体表面的细节。陈小雨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裤,运动鞋有一只脱落了,歪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她先检查了头部。右侧颞部有一处明显的钝器伤,创缘不规则,周围的皮肤有挫裂痕迹。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头发被干涸的血痂黏结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她用手指轻轻分开发丝,看清了伤口的全貌——大约四厘米长,深达颅骨表面。
“头部受到过至少一次重击,”林知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凶器应该有棱角,不是平面钝器。具体的需要回去做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
周建国蹲在旁边,一边拿本子记一边点头。他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一下,传来勘查室外围民警的声音:“周队,沈队到了,在外面跟记者打交道呢。”
“知道了。”周建国应了一声,转头对林知意说,“沈寒舟你刚才见了吧?刚从省厅调过来的,以后咱们刑侦支队的新队长。”
林知意没接话。她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尸体的颈部和上肢。陈小雨的颈前有一道清晰的扼痕,宽约两指,呈横向走行,两侧不对称,右侧力度明显更大。林知意用镊子轻轻掀起扼痕边缘的皮肤表层,看见了皮下点状出血。
“颈部有扼压伤,”她说,“生前形成的,应该是在头部受伤之后,但间隔时间不会太长。”
周建国笔尖一顿:“意思是……”
“凶手先击打了她的头部,她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被扼颈致死。”林知意直起身,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膝盖,“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头部的伤不足以直接致命,但造成了意识障碍,她没法反抗。”
现场勘查继续进行。技术科的同事在拍照、搜集物证,林知意则开始检查尸体的双手。陈小雨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和卫衣的颜色相近。林知意俯下身,借着灯光仔细观察她的指甲缝。
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反光。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夹出来,放到物证袋里。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比米粒还小的碎片,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的光泽。
“周队,这个要送去化验。”她举了举物证袋,“看着像某种塑料或者树脂类的碎片,可能是从凶器上脱落的。”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先收好。”
就在林知意准备继续检查时,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尸体的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陈小雨的右手蜷曲在胸前,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攥着什么。林知意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从她掌心滑落,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捡起来看了看。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钥匙,像是储物柜或者信箱用的那种小型钥匙,银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手里握着这个。”林知意把钥匙放进另一个物证袋,递给周建国,“这个位置的握力,应该是临死前最后攥住的。”
周建国接过去,对着勘查灯照了照:“没标记……回头查查是开哪里的锁。”
林知意点了点头,刚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沈寒舟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时没有波澜。
“周队。”他走到近前,先对周建国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林法医,有什么初步结论吗?”
林知意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另一只还戴着。她看着沈寒舟的眼睛,把那几个要点重复了一遍:头部钝器伤、颈部扼压伤、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死者手里发现一枚钥匙。
沈寒舟听完,微微颔首。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解剖箱上,停了两秒,又重新移回来。“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钱包里身份证显示叫陈小雨,二十二岁,本地人。”周建国说,“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住址和家属联系方式了。”
“好。”沈寒舟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合上,“现场外围也搜过了,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痕迹,地面上的脚印很杂,需要逐一排查。这个工厂废弃了至少三年,周边的监控基本都坏了,最近的一个有效摄像头在五百米外的路口,明天调录像看。”
他说完这些,顿了一下,看向林知意:“林法医,尸体什么时候可以运回去?”
“等现场取证结束就可以。”林知意说,“我回去连夜做。”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辛苦了。”
林知意“嗯”了一声,重新蹲下身,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沈寒舟没有再打扰,转身走到大厅另一端,开始和技术科的人沟通现场足迹的提取方案。
凌晨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屑。林知意把勘察箱里的采样管一支支取出,贴上标签,记录时间和位置。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快,每个步骤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流畅。
没有人知道,当她低头看着陈小雨那张被头发半遮的面孔时,她想起的是另一张脸——同样年轻,同样安静,同样躺在一盏惨白的灯下。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清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她面前的是陈小雨,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有着浅粉色的指甲和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她的生命被某种暴烈的方式终结在了这座废弃的水泥盒子里。
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陈小雨替自己说话。
五点四十分,天边泛起蟹壳青。尸体被装进尸袋,抬上运尸车。林知意摘下沾了灰尘的手套,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朝自己的车走去。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知意,回去先歇会儿,别一回去就钻解剖室。”
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没答应也没拒绝。
走出警戒线的时候,她看见沈寒舟正站在工厂大门外,和一个穿制服的民警说着什么。晨光从他身后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他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远远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林知意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废弃工厂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色中渐渐清晰。她发动车子,往市局的方向驶去。解剖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三十年,换过无数根灯管,而今天,它将要照亮另一个沉默的证人。
她伸手按了一下眉心,那里隐隐发胀。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自己不会合眼,就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但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
车窗外,阜新城的街道正在苏醒。早班公交缓缓驶过,卖早餐的推车开始冒出白汽,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在城市遗忘的那个角落,一个叫陈小雨的女孩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林知意踩下油门,白色的车影汇入清晨稀薄的车流中。
解剖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