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铺满了对面的钟楼。他盯着钟面看了半晌,指针依旧在疯狂倒转,短针已经越过“12”,朝着“11”的方向冲去,长针则像被抽走了魂魄,在钟面上胡乱甩动,划出的残影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乱舞的手。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是三点十七分。没有闹钟,没有外界干扰,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精准地在这个时刻睁开了眼。
口袋里的怀表盖硌着大腿,是昨晚从张野那里借回来的。林深把它掏出来,借着月光摩挲着上面的“苏”字。这枚表盖和落地钟底座里的檀香木、那绺黑发一样,都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像是某种标记。
他突然想起张野按住左眼的动作,还有那道新鲜的划痕。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接触这些东西的人,左眼都会出事?
十年前,周老头在钟楼底下受伤,左眼失明;三十年前,苏曼的遗照上左眼是瞎的;现在,张野的左眼进了“沙子”……
林深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的左眼。眼球黑白分明,没有任何异常。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蠕动,像是有只细小的虫子要钻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野发来的消息:“查到周明宇的住处了,在老街尾的废弃仓库,现在过来。”
林深抓起外套冲出房门。老街的凌晨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从钟楼方向传来的齿轮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钟表在同时走时,又同时卡住。
废弃仓库在老街尽头,隔着两条巷子就能看到钟楼的影子。仓库的铁门虚掩着,张野的警车停在对面的树影里。
“来了?”张野从警车后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左眼红红的,像是熬了通宵。
“你的眼睛没事吧?”林深问。
“小事。”张野揉了揉左眼,“法医刚给我发消息,周老头手里攥着的齿轮上,除了檀香粉末,还有微量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周明宇的。”
“他儿子杀了他?”
“可能性很大。”张野指了指仓库,“我们盯了这仓库三天,刚才看到有灯光,应该是周明宇回来了。进去看看。”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房梁上,照着满地的废旧零件——大多是钟表的齿轮和发条,堆得像座小山。
“周明宇!”张野喊了一声,回音在仓库里荡开。
角落里传来响动,一个黑影从零件堆后面站起来,正是昨晚在钟楼看到的穿风衣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别躲了,我们知道是你杀了周老头。”张野举着枪慢慢靠近。
男人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戴着个黄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右眼和下巴,右眼的眼神和周老头如出一辙,亮得惊人,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没杀他。”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是他自己想死。”
“胡说八道!”张野呵斥道,“他手里攥着你的齿轮,上面有你的血!”
“那是他给我的。”男人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个银质怀表的表壳,正好能和林深手里的表盖合上,“他说,只有凑齐表盖和表壳,才能让‘她’安息。”
林深掏出表盖,果然和男人手里的表壳严丝合缝。他突然注意到,男人的左手腕上缠着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齿轮上的血,应该是从这里来的。
“‘她’是谁?苏曼?”林深问。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右眼死死盯着林深:“你见过她的东西?”
“落地钟底座里的头发和檀香木,还有三十年前的药方。”林深说,“你在找这些,对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周老头果然把东西留给你了。他说过,会有人来替他完成这件事。”
“完成什么?”张野追问,“三点十七分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曼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人没回答,反而看向张野的左眼:“你的眼睛,开始疼了吧?”
张野脸色一变,下意识按住左眼:“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十年前,我爸碰了怀表,左眼瞎了;三十年前,我妈……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左眼也瞎了。现在轮到你了。”
“看到了不该看的?”林深抓住关键,“苏曼看到了什么?”
男人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窗外的钟楼,钟楼上的铜钟又开始“铛铛”作响,声音比之前更急促,像是在催促。
“今天是7月16日,对吗?”男人说,“三十年前的今天,我妈就是在这个时辰,看到了钟楼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间的影子。”男人的声音带着种奇异的狂热,“钟楼的机械室里,藏着一个能回溯时间的装置,是我外公留下的。我妈发现了这个秘密,想毁掉它,却被……”
他的话没说完,仓库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张野猛地转身:“掩护我!”
两人冲到仓库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撞在张野的警车尾部,车身上空无一人,像是被人遥控着撞过来的。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用红漆画着一个扭曲的人脸,左眼的位置是个黑洞。
“是‘他们’来了。”男人的声音发颤,“我爸没骗我,‘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是谁?”林深追问。
男人突然抓住林深的手腕,把怀表壳塞给他:“把表盖和表壳合起来,放在钟楼的机械室里,三点十七分之前必须做到!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们’,阻止时间倒转!”
他的手劲极大,林深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就在这时,男人的面具突然滑落,露出了他的左眼——那是一只浑浊的眼,蒙着层白翳,和周老头、和苏曼遗照上的左眼,一模一样。
张野突然闷哼一声,捂住左眼蹲在地上,指缝间渗出了血丝。“我的眼睛……”
林深这才注意到,仓库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老旧的座钟,全都指向三点十七分,钟面上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而座钟的玻璃罩里,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而是无数个模糊的黑影,每个黑影的左眼位置,都空无一物。
“快走!”男人推了林深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冲向仓库深处,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齿轮,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那些座钟突然同时爆炸,玻璃碎片四溅,林深和张野被气浪掀倒在地。
等林深爬起来时,仓库深处已经燃起了火光,男人的身影被火光吞没,只留下一声模糊的呼喊:“记住,别让时间回到三点十七分……”
张野挣扎着站起来,左眼的血止不住地流:“追……”
“他是故意引开‘他们’!”林深拉住他,举起手里的怀表壳和表盖,“我们得去钟楼!”
两人冲出仓库,钟楼的钟声还在响,只是这次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停。林深抬头看,钟面的指针倒转得更快了,短针已经指向“10”,长针则像断了线的风筝,胡乱摇摆。
而钟楼下的阴影里,多出了十几个模糊的身影,全都穿着深色风衣,左眼的位置空无一物。
他们在等三点十七分。
林深握紧了手里的怀表零件,拉着受伤的张野,朝着钟楼的铁梯跑去。他不知道把表盖和表壳合起来放在机械室里能起到什么作用,但他知道,必须在三点十七分之前做到。
因为那个男人说,不能让时间回到那个时刻。
可林深的心里,却升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果时间真的倒回了三十年前的三点十七分,他们会看到什么?苏曼看到的“时间的影子”,又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和张野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左眼,开始隐隐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