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旧楼斑驳的墙面上交替闪烁,像两团不安分的鬼火。林深站在警戒线外,指尖捏着昨天画钟楼时用的炭笔,笔杆被汗濡湿了一片。
“听说了吗?周老头是被掐死的,脖子上有淤青。”
“不可能吧?他那把年纪,谁会害他?”
邻居们的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得林深耳膜发涨。他昨晚离开时,老头虽然暴躁,却分明还活着。可现在,那个左眼蒙着白翳、右眼亮得惊人的老人,已经成了一具需要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从旧楼里走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注意到林深,径直走过来:“你是?”
“我是隔壁楼的租客,林深。”他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昨天傍晚,我来这里拜访过周老先生。”
男人掏出记事本:“张野,刑侦队的。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异常?”
“大概六点多,”林深努力回忆着,“他情绪不太稳定,我提到他摔跤的事,他突然发了火。对了,他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三点十七分,他说‘时间该停了’,还说钟表会记仇。”
张野的笔顿了一下:“三点十七分?”他抬头看向钟楼,“那钟停了至少十年,老街的人都知道。至于钟表记仇……老头年纪大了,或许有点糊涂。”
“还有那个落地钟,”林深补充道,“底座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张野点点头:“我们会查。你进去过里间?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深想起那个银质怀表:“有个怀表,里面嵌着他和一个女人的照片。”
“嗯,我们找到了。”张野合上记事本,“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问话,留个联系方式。”
交换号码后,林深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画板上,昨天画的钟楼还摊着,停摆的指针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他坐下想继续画,却发现手腕一直在抖——他分明记得,今早看钟楼时,长针是向十八分移动的,可刚才在警戒线外再看,那根针又回到了十七分的位置,像从未动过。
是错觉吗?
傍晚时分,杂货铺老板娘送来了一碟刚炸好的麻花。“小林啊,吓坏了吧?”她叹着气,“周老头这人孤僻得很,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十几年前跟人跑了,再没回来过。他守着这修表铺,天天跟钟表打交道,脾气越来越怪。”
“他老伴……是照片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吗?”林深问。
“对对,”老板娘点头,“姓苏,当年是老街里最俏的姑娘,可惜啊,三十年前就没了,听说是生急病走的。”
三十年前?林深心里咯噔一下。民国三十年的落地钟,三十年前去世的妻子,这两个时间点像两根错位的指针,在他脑海里撞出刺耳的声响。
“周老先生的眼睛……”他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很早就不好了?”
“左眼是后来瞎的,”老板娘压低声音,“大概十年前吧,有天夜里他突然喊救命,邻居进去一看,他倒在钟楼底下,左眼流着血,手里攥着个摔碎的怀表。从那以后,钟楼就停了,他左眼也慢慢看不见了。”
林深猛地站起身。十年前,钟楼停摆;十年前,老头左眼受伤;而所有钟表,都停在三点十七分——那个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抓起外套冲向旧楼。警戒线已经撤了,木门虚掩着,像在等他进来。前厅的玻璃柜大多被打开过,里面的钟表依旧停在三点十七分,只是摆放的角度似乎变了,十几个指针齐刷刷地指向门口,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里间的门帘换成了新的白布,大概是警方处理过现场。林深撩开布帘,老头死的地方用白色粉笔圈着轮廓,地上散落着几个齿轮,其中一个黄铜小齿轮特别显眼,齿牙上似乎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蹲下身想捡,指尖刚要碰到齿轮,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是落地钟的声音。
林深猛地回头,那个盖着红布的落地钟不知何时被掀开了红布,黑色檀木钟面上,扭曲的人脸雕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停摆了不知多久的指针,竟然在缓缓倒转。
短针从“3”向“2”挪动,长针则从“17”退向“16”,每动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是在倒数。
钟底座上的暗红色痕迹还在,林深壮着胆子走过去,用指尖蹭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不是血腥味,是铁锈,还有点淡淡的檀香。
就在这时,他听到钟楼方向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冲到窗边,看见钟楼的铜制钟面正在缓慢转动,长针果然回到了十七分,可短针……短针竟诡异地指向了“12”的方向。
而钟面下方,那个昨天瞥见的黑影又出现了,这次看得更清楚——那是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人,背对着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工具,正在撬动钟楼的外壳。
林深抓起桌上的一个扳手,猛地冲出旧楼,朝着钟楼跑去。可当他跑到楼下,那个黑影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脚印尽头,是一枚银质怀表的表盖,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他捡起表盖,抬头看向钟楼。三点十七分的指针依旧停着,可钟楼下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的字:
“它在等三点十七分,等了三十年。”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盖,又看了看落地钟倒转的指针,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钻进脑海:或许,老头说的是真的——钟表真的在记仇,记着三十年前那个不该被忘记的三点十七分。
而那个倒走的落地钟,是不是正在把时间,倒回那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