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台回来之后,东方青苍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那种沉重的恐惧跟挣扎被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所取代。他默默的跟着苏晚,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好像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苏晚知道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已经啃下来了。
接下来,她还要依次说服其他四个人。
深夜的时候,墟境里的风很干燥,很冷。
苏晚先找到的是相柳。
他半跪在荒芜的桃林之外,手掌按在龟裂的土地上,妖力顺着掌心一点点渗入到即将崩溃的天地之中。红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血红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微微的光芒。
苏晚站在他的身边,并没有说什么。
相柳先开口,声音很低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仰起头来望着苏晚,血红的眼睛里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在翻腾。

大荒万年厮杀,我哪一次不是拿命去赌。死,我从不害怕。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我害怕的是赌输了之后,连你也一起消失在虚空乱流中。
苏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相柳。
她叫他的名字。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在赌。

是我们六人共同参与的一次赌博。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有气势。

在大荒万年里,你一个人守着忠义,一个人面对生与死,一个人站在雪原上望着落日。

这次你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相柳的身体微微有些发僵。
他沉默了好久之后,苏晚都以为他还需要更多时间了,但是突然间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苏晚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冰凉的,有妖力特有的微微凉意,但是很稳。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然。

我和你们一起赌。
苏晚笑的时候,眼睛有点热。
出了桃林之后,苏晚就找到了蓝忘机。
他坐在竹林里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放着忘机琴,手指轻轻触碰琴弦但是没有弹奏。清冷的月光穿过竹叶照射到他的身上,仿佛给他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外衣。
苏晚走到他的面前,还没等她说出口,蓝忘机就已经抬起了眼睛。

我明白你来此的目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淡然,但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显得十分稳重。

我一生中最重视的就是自愿两个字。重铸共生界需要六人的心意一致,如果有人勉强的话,就等于万劫不复了。

我所担忧的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有人并不是自愿的。
苏晚坐在他的对面,迎上了他的目光。

东方青苍也同意了。
蓝忘机略微有些惊讶。

他是最不赞成的。害怕赌输了之后失去我,也害怕再一次经历生与死的离别。

可是他还是同意了。
苏晚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如果他都愿意的话,还有谁是勉强的呢?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忘机琴,手指轻轻抚摸着琴弦。过了一会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份释怀。

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淡然,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我亦愿意。
出了竹林之后,苏晚找到了李莲花。
他斜躺在湖边的莲花木车上,手里拿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眉头皱得紧紧的望着湖水不断下降。
苏晚走到他的身边,还没等她开口,李莲花就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对苏晚说话,眉毛和眼睛里都是无奈和矛盾。

我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这辈子见过很多生离死别的人,所以比谁都希望的就是能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我也舍不得啊。
他的声音很低沉,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一个人推着车走江湖,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有个家……
苏晚站在他的身边,小声的说。

莲花。

你认为活着但永世分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略微有些惊讶。

你回到莲花楼之后,自己推着车子在江湖上行走,吃着一个人的饭菜,看一个人的风景,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干枯的桃花瓣,过了一会之后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
他的话里有一种释怀,也有一种豁达。

活着但是永远不能在一起,倒不如赌一把。

大不了,就一起灰飞烟灭。总比一个人熬死要好得多。
苏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苏晚找到了张起灵。
他倚在回廊的白玉柱子上,黑金古刀斜靠在自己的身边,静静的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苏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张起灵就先抬起了眼睛。
他眼中的神色非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挣扎,矛盾,只有最纯粹的坚定。

我跟着你。
虽然声音很低沉,但是很有气势。

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苏晚眼眶发热,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但是没有出声。
五个人,五次谈话,五种心结,全部都解开了。
当苏晚带着五个人再次聚到正厅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微明了。
六人站到正厅之中,互相看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只有经过一番挣扎之后的释怀与坚定。

本座同意第二个选项。

我也同意。

我亦同意。

算我一个。

我跟着你们。
五个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响起来,在宽敞的正厅里回荡。
苏晚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力量。

好。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但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那我们就赌一把吧。
此时系统发出的冰冷机械声音在六个人的大脑里同时响起。
【滴——检测到六名目标达成一致意见,确认选择选项二:共生界重铸方案。】
【重铸共生界程序已经做好了启动的准备,倒计时:三十九小时五十八分。】
【请六名目标做好准备,重铸过程中必须心志合一,不能有丝毫动摇。】
系统发出声音之后,正厅里就安静了下来。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来,叠在了一起。
六只手,六种温度,六份心意紧紧的叠在一起。
窗外枯萎的桃林里,越来越多的桃树上开始长出嫩绿的新芽。
像是在回应什么。
倒计时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