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假期结束得比穆卿卿预想的还要快。临走那天李婉清往她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袋东西——酱牛肉、卤鸡腿、核桃仁、红枣、枸杞、两盒牛奶、一袋苹果。穆卿卿说“妈我拿不动了”,李婉清说“你当兵的人怎么拿不动”。穆卿卿没再反驳,把那袋沉甸甸的东西抱在怀里,上了穆建国的车。
回学校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京市的国庆气氛还很浓,红旗在路灯杆上迎风招展,路边有人举着小国旗拍照。穆建国开着车没有说话,也没有放音乐。父女俩沉默了一路,到校门口的时候,穆建国停下车,看着她。“爸,我进去了。”穆卿卿解开安全带。“卿卿。”穆建国叫住她,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在学校好好的,别太拼,注意身体。”穆卿卿点头,推开车门,提着那袋沉甸甸的东西走进校门。她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暖暖她们还没回来,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空了一个多月的床铺上。穆卿卿把行李箱打开,把李婉清塞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酱牛肉、卤鸡腿、核桃仁、红枣、枸杞、牛奶、苹果。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到底是谁?汤小米还是穆卿卿?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这样隐藏实力了。
不是因为藏不住了,是因为她累了。每天训练的时候要收着力,打军体拳的时候要故意做错几个动作,战术考核的时候要装作不熟悉地形,射击的时候要把枪口偏那么一点点。她在演一个不是她自己的人,演得很累。而且她在骗人——骗老师,骗同学,骗穆建国和李婉清。她知道这是为了保护穆卿卿的身份,但她不想再骗下去了。她可以不用告诉任何人她是谁,但她可以不再假装自己不是谁。
那天下午,穆卿卿换上作训服去了操场。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刚亮起来,在跑道边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站在跑道起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她没有收着跑,没有控制速度,没有在心里说“慢一点,别太突出”。她用自己最舒服的节奏跑,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风从耳边灌进来,作训服被吹得贴在身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很平稳,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她跑了十圈。
跑完之后她没有停,去了器械区。单杠、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力竭,做到肌肉颤抖,做到汗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以前她会在这个阶段停下来,因为“穆卿卿做不到这么多”。但今天她没有停,她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操场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没有人看到,但她知道——明天会有人看到的。
从那天开始,穆卿卿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每天早起一个小时晨跑,晚上熄灯前加练体能,周末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战术训练场摸爬滚打。她没有刻意低调了——该跑多快跑多快,该打多少打多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的成绩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三千米从十三分半跑进十二分半,又从十二分半跑进十二分。单杠从八个拉到十五个,又从十五个拉到二十个。射击从八十一环打到八十八环,又从八十八环打到九十四环。
同学们开始注意到她了。“穆卿卿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人家那是努力,你没看到她每天加练吗?那能不快吗?”没有人怀疑她,因为她确实在加练,所有人都看到了。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体能考核:三千米跑,全校第—。战术基础:全校第—。射击:全校第—。军事理论:全校第—。所有科目都是第—。成绩出来那天穆卿卿坐在教室里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穆卿卿”——后面跟着一大串“第—名”。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家庭群,她发给了米蓝。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阿姨,期末考试成绩。所有科目都是第—。”已读。回复:“不错。别骄傲。”
穆卿卿笑了。不错。米蓝说“不错”,不是“很好”,不是“太棒了”,就是“不错”。但这是米蓝能给出的最高评价,她知道。“不错”的意思是——我为你骄傲。
寒假有二十天。穆卿卿放假回京市待了不到两天就坐不住了。李婉清看她收拾行李问她去哪儿。“昆市。”穆卿卿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去看一个朋友。”李婉清没有多问。她已经习惯了女儿的变化。从车祸醒来后,这个女儿就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方向,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李婉清只是说:“多穿点,昆市比京市暖和但早晚凉。什么时候回来?”“几天就回来了。”
穆卿卿没有跟米蓝说。
她坐上了京市开往昆市的高铁。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华北平原变成山地丘陵,从光秃秃的树枝变成常绿的松柏。她想起上次去昆市是八月份,穿着白裙子,拄着拐杖,在烈士陵园摔了一跤。那时候她连“妈”都不敢叫出口。这次,她穿着便装,没有拐杖,口袋里放着一个从京市花店买的满天星花束——小小的,紫色的,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她没有告诉米蓝她要来。
到昆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出了高铁站打了个车,说了军区大院的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那儿不让随便进。”穆卿卿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送东西的。”车开了四十分钟。昆市的冬天不冷,阳光是那种柔和的、不刺眼的暖色。穆卿卿坐在后座把那个满天星花束拿在手里转了转,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很小,很安静,和送花的人不太搭。
军区大院到了。穆卿卿在门口下了车,站在哨兵能看到的位置没有往里闯。她拿出手机给米蓝发了一条消息:“阿姨,到军区门口一下,有买给你的一束花需要取一下。”已读。没有回复。她等了一会儿。花坛边缘的石砖凉凉的,她坐下来把那束满天星放在旁边,然后站起来躲到了花坛后面的冬青树丛里。枝叶有点扎人,她往里缩了缩。
几分钟后军区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米蓝穿着军装,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走出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跑,是那种快走的、带着一点急切的、但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的速度。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下,没有看到人。花坛的边缘放着一束满天星,紫色的,小小的,被牛皮纸包着。她走过去,弯腰把那束花抱起来。花很轻,在她怀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哈——!!!”
穆卿卿从冬青树丛后面跳出来,双手张开,像一只从灌木丛里扑腾而起的鸟。米蓝抱着那束花看着她。没有后退,没有惊叫,没有“你吓到我了”的任何反应。她就站在那里,抱着那束满天星,看着穆卿卿,像看着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穆卿卿还保持着双手张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呆”,从“惊呆”变成了“你怎么没被吓到”的不可思议。“你——你怎么不害怕?”她放下手。“你鞋带露出来了。”米蓝说。
穆卿卿低头看。冬青树丛的枝叶缝隙里,她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确实露在外面,明晃晃的,像两个告密者。她蹲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酝酿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哈”——全败给了两根鞋带。
穆卿卿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那——那你也应该假装被吓到一下啊。”米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很淡,但确实是弯了。“你怎么来了?”
穆卿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成绩单的截图举到米蓝面前。“我来当面汇报成绩。你不是说‘别骄傲’吗?我没骄傲,我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所有科目都是第一,三千米跑了十一分四十九秒,射击九十六环,军事理论满分,战术基础全校第一。”她一口气报完,然后看着米蓝。米蓝看着她,把她手里的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成绩单。
“不错。”
“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米蓝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片刻。“来了几天?”
“刚到的,还没找地方住。”
米蓝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吧。”
“去哪儿?”
米蓝没有回答,抱着那束满天星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如果你足够细心会发现她今天走路的节奏比平时轻了一点。穆卿卿跟在后面,看着她怀里那束紫色的满天星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短发在后颈处轻轻扫过。冬青树丛的叶子在她们身后沙沙作响,军区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
“阿姨,你刚才是不是小跑出来的?”
“没有。”
“骗人,你头发都乱了。”
“风吹的。”
“你鞋带也没系好。”
米蓝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系得好好的。“穆卿卿。”“嗯?”“闭嘴。”
穆卿卿闭上了嘴。但她的嘴角弯得很深,弯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昆市冬天的阳光不刺眼,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墨画。
那束满天星在米蓝的怀里安静地开着。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不张扬也不卑微。花语是“思念”——穆卿卿买的时候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看。但如果她知道的话,也许还是会买,因为那是她想说的所有话里不需要声音就能被听懂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