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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偶遇到了”

穿越后又偶遇米蓝

第二天一早,汤小米跟朋友们说“我去看一个长辈,你们先玩”,就一个人出了门。她没有拄拐杖。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在民宿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上去后报了烈士陵园的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去烈士陵园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昆市的夏天不热,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松柏的清苦味道。汤小米看着窗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绿、越来越庄严肃穆的风景,心跳一点一点地加速。

她在心里反复练习着可能出现的场景——如果米蓝不在怎么办?如果米蓝在怎么办?她要说什么?她该用什么表情?她现在的脸米蓝不认识,她不能一上去就叫妈,她得想一个自然的、不突兀的、能让米蓝注意到她又不觉得奇怪的——理由。

她想了一路,什么理由都没想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我回来了。

车停在烈士陵园门口。汤小米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大门前。陵园建在一座小山上,从门口望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甬道,两侧松柏成行,尽头是高大的烈士纪念碑。再往后,是一片整齐的、安静的、像队列一样排列的墓碑。

汤小米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她的手心在冒汗,她的腿——不知道是因为脚伤还是因为紧张——在微微发抖。她走了进去。

甬道上没有人。今天不是节假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陵园里空旷而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她顺着甬道往前走,经过纪念碑,转到后面的墓区。

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走过一排,又走过一排,眼睛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上扫过。都不是。都不是。都不是。

然后她看到了。

在第七排的中间位置。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第七排的中间,面朝墓碑,一动不动。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墓碑前的树。她的背影瘦削,肩线却依旧宽阔而挺拔,像一座山——不高,但是稳重,结实,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汤小米的腿不抖了。她的心跳也不快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好像连风都停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那个她在地府想了六年、在梦里见了无数次、在摩天轮上用尽全力拥抱过却什么温度都没留下的——背影。米蓝真的在这里。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阎王爷的什么恶作剧。她还穿着便装,还站得笔直,还是那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坚不摧的样子。

但她瘦了。比上次——比在梦里那次——更瘦了。

汤小米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想走过去。她想走到米蓝面前,站在她旁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站一会儿。她想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眼睛,看看那口枯井里还有没有水。她开始向前走,沿着第七排的墓碑。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轻,怕惊动米蓝。但她的脚还没好利索,走快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颠一下,她努力让自己走稳,但越想稳就越不稳,脚尖突然磕在一块石板的接缝处——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哎呦我勒个去啊——!!”

她没有摔得很惨,因为她反应够快,在倒地的瞬间用手撑了一下,但还是趴在了地上,姿势说不上多优雅。更糟糕的是行李箱里放着的那支拐杖被李婉清硬塞了进去,临出门前她又悄悄拿了出来。此刻她两手空空地趴在地上,唯一能庆幸的大概就是——墓碑下面好歹是草地,不是水泥地。

但她还是一身狼狈,膝盖磕在石板上,掌心磨得生疼。她想立刻爬起来,但左脚不给力,撑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丢人。丢大人了。她汤小米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

她捂住脸,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把整张脸埋在掌心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太狼狈了。她不想让米蓝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趴在地上,一瘸一拐的,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她想站起来,想站得笔直,想用最完美的姿态站在米蓝面前,让米蓝看到,她很好,她回来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妈妈操心的小孩了。

但她趴在这里。

她听到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汤小米把脸埋得更深了。

别过来。别看我。别认出我。不对——你认不出我的。我不长这样了。你别过来,我现在这个样子——

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停在她面前。不是军靴,是便装的平底鞋。米蓝今天穿的是便装。

汤小米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从她趴着的姿势到她捂着脸的手,到她那只还不太灵活的脚,到她散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那道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只是惯常的、冷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像她在训练场上打量一个新兵。

然后那道目光停住了。

汤小米不知道它停在哪里。它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空气中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

汤小米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敢抬头。她想跑,但她的脚跑不了。她想装死,但她的心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米蓝肯定能听到。

她等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没事吧。”

汤小米的手在发抖。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点点头,从指缝间往外看了一眼。

米蓝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是阴影,她看不清楚。但有一瞬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像一幅画,一幅汤小米看了很多遍的画,每一笔都刻在心里,每一个细节闭着眼都能描摹。

汤小米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

她听到米蓝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度的存在,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李婉清那种温柔的洗衣液味道,是米蓝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和松柏和某种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烟草味的、让她想哭的气息。

米蓝伸出手。

不是拉她。是拨开她捂在脸上的手。

汤小米的手指被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掰开了。她冰凉的手背上覆上了一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然后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脸上被移开,她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把脸一点一点地暴露在那双眼睛下面。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看。

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她的脸。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从下巴到耳后。一寸一寸地,像是在核对什么,像是一个丢失了太久太久东西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疑似之物,却不急着拾起来。

她一个深呼吸,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汤小米的呼吸停了。

米蓝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那双眼睛依旧冷,依旧亮,依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她此刻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这口井没有干。井底还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沉在黑暗里,看不见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触碰过。但在她睁眼的这一刻,那水面上好像起了一点涟漪,很小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了。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穆卿卿。忘了自己不该这样直直地看着米蓝。忘了所有排练过的台词和理由。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像在确认这双眼睛真的存在,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又一个会醒的梦。

她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想说“妈”,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能说。她不能暴露。阎王说过,暴露了就会被立刻召回地府,而穆卿卿的身体会死。两条命。她背不起。

米蓝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冷淡,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汤小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清风拂过。松柏摇曳。

汤小米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知道米蓝问的是什么。是那句“哎呦我勒个去啊”——她在地府念叨了六年的、脱口而出的、刻在骨子里的、独一无二的汤小米式语气词。

她说漏嘴了。

米蓝还在看她。那双眼睛的颜色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像琥珀。汤小米以前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米蓝的眼睛。不是没机会,是不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米蓝虹膜上细密的纹路,看到瞳孔深处那个微小的、正在颤抖的光点。

那个光点倒映着她的脸。穆卿卿的脸。陌生的,年轻的,柔软的,像一朵棉花糖。

汤小米忽然在想——米蓝在看这张脸的时候,看到的是穆卿卿,还是别的什么?

米蓝站起身。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汤小米,目光移到了她的左脚上。那只穿着运动鞋、裤腿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支具边缘的脚。

“脚伤还没好?”米蓝问。

汤小米愣愣地点头。

“怎么一个人来烈士陵园?”

汤小米张了张嘴:“我……来看一个长辈。”

米蓝看着她。那目光不锐利,不压迫,就是看着。但被那双眼睛看着,汤小米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描过,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每一个毛孔都被看穿了。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在那道目光下落了下风。心虚。她很心虚。

“你认识这里的谁?”米蓝又问。

汤小米咬了咬嘴唇。她不能说“汤小米”,不能说“米蓝”,不能说任何能把自己和这座陵园联系起来的东西。她是京市来的高中生穆卿卿,对昆市的烈士陵园应该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把穆卿卿式乖巧的笑容重新挂上脸。“不认识。听朋友说这里很安静,就过来转转。”

米蓝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化,小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汤小米太熟悉了——米蓝眯眼的时候,意味着她在思考,在判断,在所有表面的线索中寻找那个隐藏的真相。

汤小米心跳如擂鼓。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别看穿我,别看穿我,别看穿我——

米蓝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的目光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她的脚上。“脚伤了就别一个人乱跑。”语气依旧冷淡,但汤小米听出了别的东西。是一种她曾经从米蓝的“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和“汤小米你逞什么英雄”里听到过的东西。那东西的名字叫——担心。

“嗯。”汤小米乖乖地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她撑了一下,左脚不给力,差点又跪回去——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米蓝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样贵重的东西。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蹿,一路烧到了她的心脏。

汤小米站好了,低下头,小声道了句谢。

米蓝松开手,转过身,朝陵园门口走去。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回头看——她从来不会回头看。汤小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便装,平底鞋,瘦削的肩线,笔直的脊背。和以前每一次离别时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大步流星,绝不回头。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追上去。她想对那个背影说,等等我,等等我,你走慢一点,我会跟不上的,我的脚还没有好,我追不上你了——

“等一下。”

米蓝停下了。

不是汤小米喊的。但她就是停下了。汤小米的眼睛猛地睁大,看着那个背影停在那里,看着她慢慢转过身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米蓝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冷静、沉着。

“你叫什么名字?”米蓝问。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松柏在低语,烈士纪念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穆卿卿。”她说,“我叫穆卿卿。”

米蓝看着她,又看了很久。久到汤小米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道目光看穿了。

然后米蓝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汤小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阳光里。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和尘土的味道,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她捂住脸,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的所有情绪都被那道目光、那声没有说出口的“妈”堵在胸口,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在跳动,滚烫的蒸汽从缝隙里喷涌而出,但水一滴都没有流出来。她就这样蹲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墓碑前,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身体里,用一双素不相识的手,捂住了那张素不相识的脸。

她不知道的是,米蓝走出甬道后,停了。

她就站在大门内侧,背对着陵园,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大爷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肩膀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