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最近不太平。
不,说“不太平”太客气了。准确地说,是炸了锅了。
起因是一团空气。一团透明的、没有形状的、聒噪到让整个阴间都头疼的空气。
“放我回去!!!”
汤小米的声音从奈何桥头传到三生石畔,震得彼岸花都抖了三抖。几个刚下来的新鬼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那团在空中疯狂旋转的空气,小声问旁边的老鬼:“这……这是什么品种的厉鬼?”
老鬼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不是厉鬼,是刺头鬼。下来六年了,天天闹,阎王爷都快被她烦死了。”
汤小米才不管什么厉不厉、刺头不刺头。她飘到阎王殿门口,虽然没有脚,但她硬是用空气撞出了一阵“砰砰砰”的响声,像在砸门。
“阎王!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装死!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我就把你那本生死簿给撕了!”
还是没回应。
汤小米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没有肺——然后用了她从部队带下来的、能穿透枪林弹雨的、班长听了都要抖三抖的嗓音:
“阎——王——!!!”
殿门终于开了。
不是阎王开的,是两个小鬼开的,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仿佛再不开门门就要被这团空气给炸飞了。
阎王坐在殿内,面前摆着一壶茶,正端着杯子,一脸“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表情。
汤小米一个箭步——不对,一个飘移——冲进去,飘到阎王面前,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股来势汹汹的气势让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我要回去。”汤小米说,开门见山,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阎王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又来?”
“什么叫‘又来’?我上次就说了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看了一下,然后又把我拽回来了!你这不是耍赖吗?!”
“我说的是‘回去看看’,”阎王纠正道,“没说你可以永远待在那儿。”
“那我不管!”汤小米的声音炸开了,“我看到了我妈!她过得不好!她——”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那团空气开始颤抖,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阎王看着她,那双看尽生死、阅遍轮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阎王缓缓开口,“是一位让人敬佩的女性。”
汤小米没有回答。
“但你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她。”阎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是为了你自己。”
汤小米的空气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你在地府六年了,该放下的早该放下了。但你放不下。不是因为你妈放不下你,是因为你放不下她。你觉得自己欠她的。”阎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汤小米,你不欠你妈什么。”
“我欠她一声妈。”汤小米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从一团空气里发出来的,“我活着的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叫过她一声妈。我叫她‘妈’的时候,要不就是在赌气,要不就是在顶嘴,要不就是为了气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从心里叫过她一声。”
殿内很安静。
“唯一一次真心叫,”汤小米的声音在发抖,“是我替她挡子弹的时候。”
阎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妈’,她记了一辈子。”阎王说,“你也记了一辈子。”
“所以我要回去。”汤小米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不是为了看她——当然我也想看她——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回去补上那些我没来得及做的事。我要好好叫她一声妈,不是临死前那种,是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叫的那种。我要让她烦,让她嫌我吵,让她骂我没大没小——只要她还在,只要我还能在她身边。”
阎王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映在他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忽明忽暗。
“汤小米,”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吧?”
“知道。”
“你知道死人不能回到阳间长住吧?”
“知道。”
“那你还闹?”
汤小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团空气慢慢地、慢慢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不是实体的,只是一个轮廓,透明的,像是用雾气捏出来的——但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肩膀很窄,下巴微扬,倔强得像一块石头。
阎王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我是一名赤鹰特种大队的士兵,”汤小米的声音从那个人形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受过最严格的训练,扛过最重的负重,完成过最危险的任务。我死的时候,是为了保护我的母亲,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国家和人民。我没有给赤鹰丢脸,没有给我妈丢脸。”
她向前飘了一步,透明的人形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凭什么叫我不能回去?”
阎王看着她,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是真的、带着某种欣赏和无奈的笑。
“你跟你妈真的很像。”他说。
“我知道。”
“都这么倔。”
“我比她更倔。”
阎王摇了摇头,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又合上了。
“回去可以,”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有一个条件。”
汤小米的人形猛地一亮:“什么条件?”
“给我打工。”
“什么?”
“免费打工,”阎王强调,“二百年。”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两个小鬼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百年!这比某些朝代的寿命都长!
汤小米愣在原地,那人形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处理一条离谱到极致的指令。
二百年。免费打工。给她最讨厌的、把她从阳间拽下来还不让她好好吃饭的——阎王——打工。
汤小米深(毫)思(不)熟(犹)虑(豫)了零点三秒后
“成交。”
“……”
殿内再次凝固。
阎王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两个小鬼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连殿外的彼岸花都跟着抖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孩子疯了吧”。
“你不再考虑一下?”阎王问,难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考虑什么?”汤小米理直气壮,“二百年就二百年,反正我在地府闲着也是闲着。打工就打工,又不是没打过。免费就免费,我又不花钱。成交!”
阎王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二百年有多久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我汤小米做事从来不后悔!”汤小米的声音铿锵有力,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最多偶尔有一点点。”
阎王沉默了片刻,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册子,拿起笔,在那页纸上写了什么。
“好。”他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
“你不能再以‘汤小米’的身份回去。”
汤小米的空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汤小米已经死了。烈士陵园里有你的墓碑,军史馆里有你的名字,你母亲的记忆里有你的脸。如果汤小米‘活’过来,整个世界的秩序都会乱掉。”阎王放下笔,看着那团骤然黯淡下去的空气,“你不是军人吗?你应该最懂‘秩序’的重要性。”
汤小米没有说话。那个人形一点一点地变淡了,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
“所以我要换一个身份?”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对。”
“换一个身体?”
“对。”
“换一张脸?”
“对。”
“那我妈还认识我吗?”
殿内安静了。
阎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团几乎要消散的空气,那双看尽轮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会的。”阎王说。
汤小米的人形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
“她等了你六年,不是因为你的脸,不是因为你的名字,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阎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只要你还是你,她就会认出你。”
汤小米安静了很久。
那团空气慢慢地、慢慢地,又重新凝聚成了那个人形。这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到脸上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倔强得像一块石头。
“行,”她说,“成交。”
阎王点了点头,坐回案后,翻开册子,又写了几笔。
“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机缘,”他说,“城西发生了一场车祸,一个叫穆卿卿的女孩正在抢救。她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血型一致,命格相似。她现在生死一线——你可以附到她的身上。”
“穆卿卿?”汤小米皱眉,“这名字也太——”
“安静。”
“……好吧。”
“但你要记住,”阎王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附身之后,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汤小米。尤其是你熟悉的人。”
汤小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暴露了呢?”她还是问了。
阎王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暴露了,你会被立刻召回地府,继续服完你剩下的二百年刑期——不对,工龄。而穆卿卿的身体会因为灵魂抽离而死亡。两条命,你背得起吗?”
汤小米沉默了。
她想到了米蓝。想到了那个在摩天轮上红了眼眶的女人,想到了那个在她死后六年里没有笑过一次的女人,想到了那个把一枚丑得要命的弹壳工艺品锁在抽屉最深处、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遍的女人。
她想回到她身边。但如果代价是让她再一次失去——
“我不会暴露的。”汤小米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咋咋呼呼,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
阎王合上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去吧。”
汤小米漂在手术室的天花板上,往下看。
无影灯亮得刺眼,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孩,浑身是血,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声,那条绿色的线几乎要拉直了。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地穿梭,止血钳、缝合线、电击除颤——一切都在以秒为单位进行。
“血压60/40,还在掉!”
“准备肾上腺素!”
“再来一次电击!”
汤小米看着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她和这个叫穆卿卿的女孩,同年同月同日生,同样的血型,同样的倔强轮廓——她在绷带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点点下颌线,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心跳停止!”
“继续按压!”
“再来一支肾上腺素!”
汤小米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没有肺,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某种仪式。然后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形化成一道光,像流星一样,从天花板直直地坠入那具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
那一瞬间,汤小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有光,有声音,有剧烈的疼痛。那种痛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比泥坑里的匍匐更痛,比负重越野更痛,甚至比那颗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更痛。全身的骨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肺部像被灌满了碎玻璃,每次呼吸都是一场酷刑。
但在这片剧烈的疼痛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活着。
她在活着。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忽然变了节奏。那条快要拉直的绿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规律的、有力的、每分钟七十二次的搏动。
“有心跳了!”
“血压在回升!”
“患者恢复自主呼吸!”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无影灯下闪闪发亮。
汤小米躺在手术台上,还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不能睁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不是空气,不是灵魂,是活生生的、由肌肉和血液构成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不知疲倦地,泵送着生命。
她活过来了。
不,不对。穆卿卿的身体活过来了。而她汤小米,以“穆卿卿”的身份,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她在意识深处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妈,等我。
米蓝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这一天和往常一样——早起,开会,训练,批文件,晚上十一点回到宿舍,洗漱,躺下,闭上眼睛。和过去的六年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这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朦胧的东西,像是一个念头,一个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
她知道汤小米回来了。
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但她就是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像是怕被谁看到似的。
“回来了就好。”她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变成了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汤小米答应过她会回来。汤小米从不食言。至少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从不食言。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夜空难得有几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