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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第1天
七月末的余热迟迟不肯褪去,裹挟着初秋未至的闷意,沉甸甸压在整座教学楼上空。1
打卡打卡打卡打卡
九月的开学季,风是黏的,空气是闷的,连头顶旋转了一整个夏天的吊扇,转出来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高一(二)班的教室敞着前后窗户,梧桐枝叶从窗外探进来,筛下斑驳零碎的光影,落在课桌上、书页上、也落在林晚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圆。
指节不算分明,肉肉裹住骨骼,手背软软鼓鼓,连手腕都藏在宽松的校服袖口里面,不肯露出来半分。
林晚下意识把手往桌下收了收,脊背微微往前塌,肩膀轻轻含着,习惯性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是她十七年来,最熟练、最本能的动作。
从小就是这样。
比同龄的孩子圆一点、胖一点,脸颊永远鼓鼓的,腰腹囤着散不去的软肉,四肢算不上粗壮,却始终松软臃肿,穿最宽大的校服,也撑得满满当当,少了少年少女该有的轻盈利落。
于是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退让、学会躲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扎堆,拍照永远站最后一排、悄悄半蹲缩身子,走路尽量放慢脚步、压低存在感,像是只要她足够不起眼,那些细碎的目光和轻飘飘的议论,就落不到她身上。
教室里很热闹。
刚开学没多久,大家还处在新鲜热络的阶段,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分享零食、对着新班级的合照互相调侃。
女生们扎堆在前排窗边,声音清甜细碎,顺着风轻轻飘过来。
“这张合照我好胖啊,我要修一下。”
“你本来就很瘦啊!你看林晚,她整张脸都是肉嘟嘟的。”
“她好像从来不爱拍照,每次集体照都躲得远远的,看起来笨笨的。”
声音不大,夹杂在嬉笑打闹里,听起来像是随口的玩笑,没有恶意,却字字精准,扎进心底最软最自卑的地方。
林晚笔尖一顿。
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墨痕,破坏了整整齐齐的演算步骤。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安静的影子。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一点点红透,蔓延到下颌,连脖颈都泛起薄薄的羞赧。
她不敢抬头。
不敢抬头去看那群笑得明媚纤细的女生,不敢抬头看窗外刺眼的阳光,更不敢抬头看教室前方偶尔掠过人群的那道干净身影。
杨博文坐在前三排靠窗的位置。
是班里、甚至是整个年级都出挑的少年。
身形清挺,脊背永远笔直,眉眼干净温润,说话声音轻轻的,待人温和有礼,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不张扬、不冷淡,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是阳光下肆意耀眼的少年。
而她,是躲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怕太过显眼的普通人。
云泥之别,大抵就是如此。
林晚早就习惯了这种落差。
习惯别人纤细利落的校服,衬得身姿窈窕;而自己的校服紧绷绷裹着软肉,怎么穿都笨拙臃肿。
习惯别人跑跳轻盈、笑声清脆;而自己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满身薄汗,狼狈局促。
她慢慢捏紧笔杆,指腹用力抵着笔身,试图用细微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没事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听不到就好了,看不见就好了,躲起来就好了。
课间十分钟很快就会过去,热闹会散,目光会移开,只要她一直缩在角落,就永远不会难堪。
可心底那点卑微的怯懦,像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满胸腔,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前排的玩笑还在继续。
“待会体育课自由活动要拍照,你们都过来啊!”
“别叫林晚啦,她不上镜,拍出来不好看。”
“也是,肉肉的拍合照很显壮。”
字句落耳,轻轻浅浅,却足以击溃她所有伪装的平静。
林晚微微蜷缩指尖,把整张脸的存在感压到最低,默默将桌上的书本往外侧堆了堆,挡住自己大半身子。
阳光落在书页上,明明温暖,她却觉得浑身发烫,难堪、自卑、酸涩层层堆叠,堵得喉咙发紧。
她真的、真的很讨厌夏天。
夏天穿的校服单薄,遮不住身上软软的肉;夏天要跑步、要体测、要暴晒在所有人视线里;夏天热闹明亮,所有人都闪闪发光,唯独她黯淡臃肿,格格不入。
她偷偷抬眼,视线无意识掠过前排。
恰好对上一道清淡温柔的目光。
杨博文不知何时抬了头,视线淡淡扫过后方,目光落在喧闹说笑的女生身上,轻轻蹙了一下眉。
很快,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
依旧温和,依旧疏离。
可那一瞬间的蹙眉,却像一阵极轻极软的风,轻轻拂过林晚紧绷到僵硬的心口。
他没有笑。
没有跟着旁人调侃,没有看热闹,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避开看向她的目光。
只是淡淡的、公正的、不带任何偏见的漠然。
可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比所有人都温柔。
林晚慌忙低下头,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不敢再偷看,只敢死死盯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心底乱糟糟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永远温柔自持,不会跟风调侃别人的窘迫,不会把别人的自卑当成玩笑。
只是这样的温柔,太遥远,太缥缈,从来不属于她。
课间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喧闹。
嬉闹声瞬间收敛,所有人纷纷坐回座位,收拾书本,准备上课。
阳光依旧温柔,梧桐影轻轻摇晃,风还是燥热的夏风。
林晚依旧缩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含胸垂眸,安静得像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有一粒极微小、极怯懦的种子,悄悄颤了一下。
她依旧自卑,依旧笨拙,依旧不敢站在阳光下。
但好像,第一次,她隐隐生出一点点细碎的念想——
或许,我也可以,试着不那么蜷缩。
或许,我也可以,慢慢变好一点点。
不求耀眼,不求惊艳,只求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躲在阴影里。
不求被人喜欢,只求不再自我厌弃。
窗外蝉鸣不息,盛夏漫长无期。
属于林晚漫长、笨拙、温柔又艰难的蜕变,从这个燥热无声的午后,悄悄,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