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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落的声音是穆祉丞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抹听觉。
夏夜的晚风原本温柔缱绻,他只是伸手去关阳台被风吹开的落地窗,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玻璃,骤然间天旋地转。一股磅礴又狂暴的吸力猛地攥住他的四肢,撕裂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眼前的万家灯火、高楼霓虹瞬间碎裂成漫天光斑。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混杂着陌生又诡异的嘶吼声,意识被反复拉扯、碾压,最后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再次睁眼时,刺骨的凉意率先裹住全身。
不是空调房的微凉,是混杂着潮湿腐叶、泥土草木的蛮荒冷意,透过单薄的纯棉短袖,死死钻进皮肉里。
穆祉丞猛地呛咳两声,艰难撑起酸软的身体,混沌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入目是完全陌生的天地。
没有熟悉的小区楼宇,没有平整的柏油马路,更没有车流人声。
头顶是极致辽阔、澄澈得过分的深蓝天空,云层稀薄,漂浮着从未见过的渐变霞光。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古老巨木,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合抱,藤蔓交错缠绕,垂落密密麻麻的墨绿色枝叶,将大半天光尽数遮挡。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与湿润苔藓,踩上去松软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凛冽清冷的雪松香,陌生又肃穆。
四周寂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鸟叫,没有半点人间烟火,只有风穿过巨木枝叶的簌簌声响,低沉悠远,衬得这片密林荒芜又神秘。
穆祉丞浑身僵硬,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小白鞋,干干净净的现代穿搭,与这片原始蛮荒的天地格格不入,突兀得可笑。
短短几秒,脑海里残存的眩晕褪去,混乱的思绪逐渐清醒。
他穿越了。
没有车祸、没有溺水,只是一个寻常的夏夜,不过一瞬之间,他从繁华安稳的现代都市,坠入了一个完全未知、古老蛮荒的陌生世界。
心脏狠狠悬在半空,恐慌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蔓延。
他试探性地抬手、迈步,双腿发软,踉跄着站稳身体,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密林纵深看不到尽头,光线昏暗,树影斑驳摇曳,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未知的危险。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压抑,安静得让人心慌。
长期生活在热闹都市的少年,从未体会过这样极致的荒芜与孤寂。
“有人吗?”
穆祉丞试着开口,声音软糯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密林里轻轻回荡,最终消散无声,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孤独与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手机、钱包、钥匙,所有随身物品尽数消失,他一无所有,只剩下一副单薄的身体,困在这片陌生的蛮荒之地。
穆祉丞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稳住心态,先找到安全的地方,确认周遭环境,再想办法活下去。
他借着斑驳微弱的天光,辨认着大致方向,踩着湿滑的腐叶,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
密林深处气息阴冷,越往里走,草木越茂密,空气中的凛冽气息越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怪异的兽吼,悠远厚重,带着极强的威慑力,每一次声响都让穆祉丞浑身紧绷、心跳骤停。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属于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动物,狂暴、原始、充满攻击性,赤裸裸昭示着这片土地的弱肉强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渐渐透支,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林间潮气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脚踝微微发酸,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古木密林。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要找一块干净的巨石稍作休息时,前方密林的雾气骤然散开。
视野豁然开朗。
密林尽头,矗立着一座悬浮于半山之间的古老神庙。
那一刻,穆祉丞的呼吸骤然停滞。
整座神庙由整块白玉原石雕琢而成,历经无尽岁月洗礼,依旧洁白温润、不染尘埃。殿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狐纹图腾,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微光,神圣又肃穆。神庙四周萦绕着薄薄的银色雾气,雾气轻盈流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蛮荒与戾气,自带一种超脱尘世的清冷神性。
飞檐翘角古朴庄重,顶端悬挂着细碎的银铃,无风自鸣,清越绵长的铃声缓缓散开,涤荡人心。
半山云雾缭绕,仙雾氤氲,整座神庙仿佛悬空立于天地之间,不沾烟火、隔绝凡尘,神圣得让人不敢亵渎。
穆祉丞呆呆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座神庙之上,心底生出极致的震撼与敬畏。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古建筑,这样的格局、这样的灵力氛围,根本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时代。
就在他失神凝望之际,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神庙白玉石阶的最高处。
那人逆光而立,站在漫天流转的霞光与薄雾之中。
身形挺拔修长,身着一袭纯白镶银边的广袖祭司长袍,衣料轻盈如雪,纹路暗合古老图腾,随风微微浮动,清雅又庄严。墨色长发尽数束起,仅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光洁的额前,眉眼清冷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整张脸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却没有半分烟火人气。
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银色灵力,气质孤高绝尘、淡漠疏离,仿佛屹立于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苍生、无悲无喜,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距离遥远,可那股凌驾众生、冰冷威严的压迫感,依旧跨越层层薄雾,精准笼罩在穆祉丞身上。
穆祉丞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清冷、孤高、神圣、淡漠,像是千万年独居神山的神明,荒芜孤寂,不染红尘,周身写满了疏离与遥远。
少年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就在这时,高处的神明缓缓垂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落了下来,隔着漫天薄雾,精准锁定了下方渺小的少年。
那双眼睛极美,却也极冷,没有丝毫温度,像冰封万古的寒潭,澄澈通透,却盛满无边荒芜,看不到任何情绪起伏。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声骤停,铃音停歇,整片天地仿佛瞬间静止。
王橹杰站在千阶白玉石阶之巅,俯瞰着闯入神域的不速之客。
苍渊兽世千百年,蛮荒生灵无数,异兽、兽人、部落族人,皆循兽世规则而生、循灵力秩序而存。可此刻出现在他眼底的少年,浑身气息干净得诡异,无半点兽力、无丝毫灵力,不属于兽世任何一族,像是凭空出现在这片天地的外来之物。
单薄、柔软、干净、脆弱。
一身奇异短衫,身形纤细,眉眼清澈软糯,眼底藏着慌乱与无措,却又透着纯粹干净的通透,与这片杀伐蛮荒、戾气丛生的兽世格格不入。
是从未有过的气息。
陌生、纯粹、温柔,干净得能涤尽神庙千年的孤寂寒凉。
王橹杰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万年不变、毫无波澜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
他执掌青墟祭祀数百年,通神谕、知天命、观世事,看透兽世兴衰、生灵枯荣,早已做到心无波澜、万事无谓。可此刻望着下方那个渺小软糯的少年,那颗沉寂万古、冰冷神性的心,莫名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细微、轻盈,却真实存在。
风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穆祉丞仰着头,怔怔望着高处的神明,紧张得指尖攥紧衣角,小声试探:“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软糯清澈的少年音,轻轻划破神庙的静谧,温柔又干净,落在王橹杰耳中,格外清晰。
高阶兽人乃至部落族人,见他皆跪拜敬畏、噤若寒蝉,从无人敢在神域随意出声,更无人敢这般直白、纯粹地与他对话。
王橹杰薄唇微抿,清冷的目光静静落在少年软糯的脸庞上,沉默良久,才吐出清冷低沉、带着淡淡回音的嗓音,音色悦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此处,青墟神域。”
“吾,青墟大祭司,王橹杰。”
一字一句,清冷肃穆,带着与生俱来的神性威严,回荡在山间神域,久久不散。
穆祉丞心头巨震。
大祭司?
神域?
原来这里真的是一个拥有神力、兽人、神明的原始兽世。
他真的彻底离开了熟悉的现代世界,坠入了这片完全未知、凶险莫测的蛮荒天地。
恐慌再次翻涌上来,可看着眼前少年神明般清冷好看的眉眼,看着这片荒芜世界里唯一的人居之地,他心底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遇见的第一个生灵。
穆祉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王橹杰,带着无措与真诚,轻声询问:“大祭司……我迷路了,我没有恶意,能不能……收留我?”
微风漫过山巅,薄雾轻轻流转。
白衣祭司立于万千霞光之上,垂眸凝望着那个闯入他孤寂神域、扰乱他万年本心的温柔少年。
荒芜孤寂的神明,第一次遇见属于人间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