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献祭

……

时空乱流核心处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天地。目之所及皆是翻涌的灰色，时间在此处被打了个死结。唯有那团七彩色火焰，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的颜色。

七彩色火焰还在唐舞桐身上燃烧着。

那火焰没有温度，不烧衣袂，不伤肌肤，却在一寸一寸地灼烧着更深层的东西——神力和神识。

唐舞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就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细沙，每一粒的离去都能感知，却无法挽留。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失去自己，却并不痛。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安然的平静。

霍雨浩死死地拥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沿着她的锁骨滑落。

“舞桐，你为何要燃烧自己的神力和神识！”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会好好的！”

唐舞桐抬起手。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擦去那些纵横的泪痕，。她的指尖凉得像冬日初雪，却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温度。

“没事的，雨浩。”她的嗓音因虚弱而低缓，却字字清晰，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玫瑰金与紫金交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不忍看见的绝望。

“我只希望，往后你不要再抛下我了。”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轻很轻，“我会很难过的。”

她说的是“往后”。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她依然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告诉他，他们有往后。哪怕那个“往后”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哪怕它只剩下一瞬、一息、一念。

“如今能够与你同生共死，我很开心。”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那是她无数次亲昵时习惯的动作，“我并未违背当初咱俩许下的誓言。”

霍雨浩用力点头。

“嗯！”那一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哽咽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点，那是七彩火焰的余烬，正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剥落。

“能与你相遇，是我的幸运，舞桐。此生，有两件令我最为幸福和开心之事，其一乃是在我最无助的年纪时遇到你，一直陪伴我、关心我；其二便是能够在岳父大人与老祖宗的协助下复活母亲。这两件事，让我这残缺的一生，终于有了圆满的模样。”

唐舞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额头的重量，感受着他每一滴眼泪落在她皮肤上的滚烫。她想把这些都记住。

“我也如此。”她抬起手臂，用尽最后的气力抱紧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脸埋进他的颈窝。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那是她闻了半辈子的味道，熟悉得让她想哭。

“时光回转，我也只愿与你相逢。”她闭着眼，轻声呢喃，语气却愈发虚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

唐舞桐身上的七彩火焰渐渐变淡了。

不是熄灭，而是燃烧到了尽头。就像一支蜡烛在耗尽最后一点蜡油之后，火焰开始不可逆转地萎缩、摇曳、黯淡。

霍雨浩心中一紧，那种紧不是心脏的收缩，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整颗心攥在手心里，捏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唐舞桐身上的火焰熄灭，不能让她就这样消散在自己的怀中。

他的意识下沉，来到精神之海，“天梦哥！冰帝！雪女！八角！小白！丽雅！邪眼！”他一个一个名字喊过去，声音急促而颤抖，“舞桐她……她的神识和神力在燃烧，快熄灭了，我该怎么办？求求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精神之海内，诸位魂灵（神灵）面面相觑，一片沉默。精神之海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像是被外界时空乱流的阴翳所侵染。雪女蹙着眉，冰帝咬着唇，邪眼暴君主宰罕见地保持着沉默，小白缩在雪女身后，眼眶泛红。

没有人说话。

办法？怎么会有办法。唐舞桐燃烧的是自身的神识与神力，熄灭它的唯一方式，是用同等级的力量去填补那个燃烧的窟窿，而这意味着，必须有人付出同等的代价。

沉默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泡，将整个精神之海撑得快要裂开。

“雨浩。”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与平日不同的郑重。

是天梦冰蚕。那个陪伴霍雨浩最久、从最初的弱小一路走到今日的魂灵，那个总是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天梦哥，此刻的语气，却让整个精神之海都安静了下来。

“你可还记得，当初你燃烧着的精神力是怎样被熄灭的吗？”

霍雨浩愣住了。

天梦冰蚕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了往日的轻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的，“精神力与神识、魂力与神力虽有差异，但对于你和舞桐来讲却是同源。你们全新的神魂融合，承载了情绪和『』之力，加上你们体内那一缕创世之力……”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那个停顿里，霍雨浩听出了某种他从未在天梦哥身上感受过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藏在轻描淡写底下的、很深很深的不舍。

“献祭。你只需如同当初王秋儿那般献祭，便可以帮助舞桐脱离现在的危险。对于以前的你而言，这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但是现在你们全新的神魂融合，加上那一缕创世之力，你只需燃烧自身神识、神力、灵魂、记忆，将这些‘献祭’给舞桐，便可彻底熄灭她身上燃烧着的火焰。”

天梦冰蚕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如此一来，你就……”。

他没有说完，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那意味着堙灭，真正的、彻底的堙灭。不是转世，不是沉睡，而是从时间的长河中被抹去，从因果轮回中消散，从此天地间再无霍雨浩这个人，再无他的神识、他的记忆、他的温度、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霍雨浩却笑了。那笑容不是苦涩，不是无奈，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是在漫漫长夜中突然看到一丝天光时才有的表情。

“多谢你，天梦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便是此刻霍雨浩的心情。他不怕付出代价，只怕没有代价可以付出，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能救她，哪怕代价是他的一切，他也甘之如饴。

“哎，你们就不阻止雨浩吗？虽然我也是支持雨浩的。”

“我原本的生命，早已在遇到爸爸之前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我，是完全属于爸爸的，妈妈现在有难，做女儿的怎么能坐视不管。”

“小白听妈妈的！”

“从最初的造神计划一路走来，我感受到了冰雪之外的温情和亲情，见证到了人类世界的美好，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生，又和你们一起在神界生活，对于我而言并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当时的再造之恩，无以回报，终身追随雨浩，并不悔！”

“弟妹有难，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处于角落的八角玄冰草摇曳着自身的叶片，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霍雨浩献祭自身，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存在，也必将随之消散。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霍雨浩的意识退出精神之海，他依然抱着唐舞桐，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七彩火焰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即将燃尽的微光覆在她的体表。她的眼睫低垂，意识已经开始游离，口中却仍在无意识地念着一个名字。

“……雨……浩……”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然后，燃起了自身的一切。

神识、神力、灵魂、记忆——所有的一切，所有被称为“霍雨浩”的存在，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本源之力，从他的体内奔涌而出，向着怀中的人席卷而去。

那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神魂燃烧的火焰。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将唐舞桐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他身上的神装在光芒中片片瓦解，不是碎裂，而是重新融化、重铸、塑形。冰蓝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七种情绪的光彩在其间穿梭交织，最终收束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雪项链，环绕在唐舞桐的脖颈之间。

而霍雨浩自身的气息，亦在急剧下降。

唐舞桐身上的七彩火焰，在霍雨浩的本源之力涌入的刹那，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是，就在这生与死、存与灭的边缘时刻，时空乱流核心处的时间之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狂暴而混乱的灰色光芒，在接触到他们二人身上同时流转的创世之力后，竟开始缓缓解体。灰色的外衣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澄澈如镜的湖蓝色光点，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时间本源。那些光点不再是狂暴的乱流形态，而是一缕一缕地散开，如同一圈圈涟漪融入到霍雨浩和唐舞桐体内，与空间之力一同改变着他们周遭的时空。

……

神界

海神望向神界中枢的光幕，看到了时空乱流最核心处的景象，灰色光芒外衣下的银色光芒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芒，下一刹那，银色光芒猛然将整个神界笼罩。

最终，银色光芒消散，消散的还有那掌控着众多位面的斗罗神界。

海神、小舞、融念冰、善良之神、毁灭之神、七大元素神、七大原罪神、破坏神，所有的神诋，在这一瞬，已然踪迹皆无。原本属于这片星域的秩序，由神界所制定的秩序，悄然瓦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