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西,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学院隐于城郊林野之间。
与皇城那种铺陈万里的恢弘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粗粝、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寒酸的旧气。破碎的石阶被岁月磨出圆润的凹痕,围墙上的青苔一层压着一层,铁门半旧,门楣处悬着一块并不精致的木匾,五个字被风霜侵蚀得失了棱角——
史莱克学院。
门前无旗无幡,无迎客的仆役,连招生的告示都只用一块旧木板潦草钉在墙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招收怪物,非怪物勿入"。
洛小熠立在这块木牌前,看了很久。
初秋的风从天斗城外原野上吹来,掠过学院后山那片泛黄的密林,卷着草木干枯的淡香与泥土潮气扑在脸上,还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晨间凉意。梧桐叶开始落,稀疏地贴着青石台阶滑下来,无声无息铺在脚下。远处有少年们的呼喝声穿过层层树影传出来,闷闷的,混着魂力碰撞时空气的震颤,被枝叶滤得柔软。
这地方,太安静了,也太陈旧了。
可他抬眼扫过这片寒酸的院落时,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兴味。
藏龙之地,从来不靠门面。
"报名?"
门内一张歪斜的旧木桌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眼皮都懒得抬。
"嗯。"洛小熠上前一步,声音清淡。
老头这才慢吞吞掀起一线眼皮,视线扫过他——黑衣素净,长发束起,面容清丽得不像来考学院的。他皱了皱眉,兴致缺缺地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测魂石,随手扔在桌上:"名字,岁数,武魂。摸上去,放魂力。"
"洛小熠。十四。武魂星火烬弓,强攻系器武魂。"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
只放三成。
测魂石亮起一层薄薄的暗赤金火光,细碎、内敛,像星子落在石上安静地燃着,没有半分暴烈声势。
老头的眉头散了散,凑近看了两眼:"嚯,火属性的,纯度不低。"他咂咂嘴,把数目记在纸上,"十四岁这个魂力……中上,进了。往西,第三进院子,找大师,他管考核。"
洛小熠捏起木牌,转身往里走。木牌粗糙,背面刻着两个字——新生。
走出十余步,才听身后老头低低嘟囔:"……火属性的娃儿,倒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没回头。
穿过第二进院子时,那种感受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学院的"气",是从细节里透出来的。院子里的石锁被挪得歪歪斜斜,地面上留着星罗棋布的魂力痕迹:焦黑的一小片、被冻硬的泥、深浅不一的坑洼、石阶边缘被生生切开的一道平整断面。墙角的木桩上有一圈圈绳痕,绳痕里夹着干涸的、已经发黑的血印。
训练到这种程度,说明这里的人不怕疼。
也说明,教他们的人,同样不怕他们疼。
第三进院落更小,院中只有一棵极高的老槐,树冠遮去大半天光,落下一地斑驳碎金。树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叠纸,一支笔,一支旧茶壶。没有人。
洛小熠站在院门口,刚要开口——
"进来。"
一个声音从树影背后传来。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来人约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角平整,没有一丝多余褶皱。面色病弱,可那双眼睛极稳、极深,像一口压在深处的古井,安静地映着一切。
玉小刚。
大陆上被称作"大师"的那个人。
他走到矮几旁,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下,不急不缓,那目光不带审视的锋利,而像一把极准的尺,在无声地量。
"洛小熠。"他先开了口,翻开矮几上的纸,语气平直,"测魂石给了中上。那老头一辈子只认魂力数字,不认人。"他抬眼,"你的武魂,演示一下。"
洛小熠抬掌。
暗赤火光芒自掌中聚起,一柄由无数细碎跳动的星火凝成的长弓缓缓成型,弓身内敛沉凝,无明火张扬,火星自弦上细碎散落,坠到半空便自行熄灭。
玉小刚的视线钉在了那柄弓上。
他走近,绕着弓身缓缓看了半圈,看得极仔细,几乎是把每一缕火纹都拆开来看。院中一时只剩风吹槐叶的簌簌声。
"极致之火。"
他终于开口,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振奋,"不是普通的火属性魂力。你的火,温度不高,颜色不亮,可它烧的是魂力本身——这是极致之火里最偏门的一支,焚魂之火。"
他抬眼,眼里那点古井似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毫不掩饰的兴趣:"十四岁,一个连魂环都未必配齐的年纪,居然天生承载极致属性。你藏拙了,测魂石上那个'中上',我给它加两阶。"
洛小熠握着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极致之火。
这四个字,离真相有多远?
她的星火,烧的不只是魂力,是虚妄、是护障、是自上而下的一层层遮蔽,星火落处,万物见其本源。那不是"火"能概括的东西。
玉小刚看不出来。
他看得很准,准到令人赞叹——在他的认知之内,他把他的星火,认成了他认知里最接近的那样东西。
"大师。"他收回弓,火纹散尽,语气很平,"您说完了?"
"我只说了一半。"玉小刚转身回到矮几旁,提笔在纸上落下几行字,笔锋利落,"极致之火,焚魂为长,凝练为其利。你的优势,在纯粹的单点穿透,在远程狙杀,在对手的防御对你形同虚设。"
他停了笔,抬眼:"而你的短板,同样明显。"
洛小熠没接话。
"极致属性者,多半孤高。"玉小刚语气平直,"你的火太专,专则窄。群战你要吃亏,被人拉近距离你要吃亏,遇到同样极致、但比你更全的属性——"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院子里静了一息。
洛小熠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渐渐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说得都对。
在'极致之火'这个前提下,他说得全都对。
可她不是极致之火。
她的第二魂技覆盖千里战场,第三魂技专锁近身之敌,第六魂技铺开的领域足以把一整片冰封峡谷煮沸,第七魂技真身降临之时,所有前技尽数增幅,箭上附带神魂灼烧。金木水火土光曾在他掌中流转,极北冰帝雪帝曾在她的星火下折戟。
他只是——没说。
"受教。"他抬眼,很认真地道了两个字。
玉小刚看她那一眼,倒是怔了一下。这男孩脸上没有半分被戳中短处的不服气,也没有谄媚的点头,只是平平静静地受了,像把话放进心里去慢慢称量。
"……你这态度,比那些一听缺点就炸毛的小子强。"他把笔一放,"入了。我带你。"
洛小熠伸手,与他相握。掌心冰凉,指节清瘦,力道却极稳。
"不过走之前,我送你一样东西。"玉小刚松手,从矮几下的木匣里取出一卷微旧的册子,纸边已经磨软,"我这些年整理的东西——远程器武魂的距离控制与魂力损耗换算。未必适合你,但你用得着。"
"为什么给我?"洛小熠接过,"我今天只放了一柄弓。"
玉小刚答得很干脆:"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会把'窄'走成'深'的人。"
洛小熠抱着那卷册子,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有点想告诉这位大师:他判断得极准,又错得极远。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克制着的轻快。两个身影走进院门,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是个蓝衣少年,身量未足,眉目清秀,一头蓝发在槐树漏下的光里泛着湿润的暗蓝。额角还带着汗,手里拎着一条湿布巾,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稳,重心落得漂亮,像脚下随时能发劲。看见院中有陌生人,他脚步一顿,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像练过千百遍:"大师。"
洛小熠看着他。
就在他踏进院门那一刻,整个院落里那股浑厚绵长的气——
像潮水认岸一般,向他身周拢了拢。
无风,无形,无声。
玉小刚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识海深处,那点星火极轻地亮了一下,像一星沉在深水里的火,被什么无形之物唤了一唤。
洛小熠收回视线,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
“……找到了。”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天地气运认人。这一世的棋局,主角已经上场。”
"小熠。"玉小刚忽然出声。
"嗯。"
"这是唐三。"他朝蓝衣少年那边偏了偏头,语气里那点难得的温度又露了出来,"我弟子。"
洛小熠抬眼,很自然地笑了笑,笑意清浅合礼:"你好。"
唐三也回了一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他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站在槐树下的黑衣少年,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也不会让他知道。
走出院门时,秋风吹起她衣角,槐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肩头,又被风带走。
洛小熠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微旧的册子,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玉小刚。"
他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念得很缓。
"你是对的,只是你的'对',只在你所知道的那个圆里。"
他把册子卷好,收进袖中,顺着第三进院落的长廊往外走。长廊尽头的天光被老树枝叶割成一片一片,落在青石地上,明明暗暗,像一条铺开的、还没人走完的路。
而他,刚刚踏出第二步。3
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