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一路车厢里气氛死寂,褚松年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沉,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身侧的季青音一眼。
季青音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淡,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枚精致的情侣对戒,细碎的光线落在银戒上,折射出明亮细碎的光。她眼底盛满炽热的憧憬,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尘埃落定的欢喜,兀自畅想着往后与褚松年朝夕相伴的未来。
车子稳稳停在褚家庄园门口,恢弘奢华的别墅矗立在暮色里,气派磅礴,让第一次踏入这里的季青音骤然呼吸一滞,心底生出浓烈的雀跃与虚荣。
沿路伫立的佣人尽数低垂着眼,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惋惜与微妙的轻视,安静目送着两人入园。
季青音敛去心绪,快步小跑两步,追上前方步履沉沉的褚松年,姿态温顺地跟在他身侧一同走进别墅大厅。
暖亮的灯光铺满奢华宽敞的客厅,季青音侧过头,对着神色淡漠的褚松年弯起柔和的笑意,轻声询问:“我住哪里?”
褚松年脚步微顿,神情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疏离敷衍:“佣人会安排,你去找那个女佣。”
他随意抬手指了不远处待命的女佣,便移开视线,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那女佣闻言上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神色散漫,态度远算不上恭谨,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疏离:“小姐,跟我来。”
季青音压下心底的异样,乖乖跟着女佣踏上旋转楼梯。
抵达二楼客房区域后,女佣随意朝着最角落一间偏房指了指,语气生硬地立下规矩:“你睡这间就可以。没有少爷的允许,不许靠近少爷的卧室、书房,还有后花园,半步都不能踏进去。”
苛刻的规矩和女佣轻蔑的态度瞬间惹恼了季青音,她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骄矜:“凭什么?我现在是他的女朋友!”
女佣本已转身准备离开,听见这话骤然停步回头,眉眼间盛满不耐与讥讽,淡淡开口:“少爷从前那百十号女朋友,个个都是一样的规矩,又不是单单针对你一个。”
季青音憋着一肚子火气推门进屋,反手重重落锁,清脆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外所有刺耳的闲言碎语。
女佣听见落锁声,脸上的不屑更甚,慢悠悠转过身,走到庭院里聚拢的一众佣人、园丁之间,几人立刻围成一圈,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次少爷带回来的女人也太蠢了。”
“可不是嘛……少爷心里明明就只有尚小姐,以前尚小姐来庄园多少次,谁看不出来少爷上心?怎么突然就换成她了?”
“怕不是两人吵架闹掰了吧。说实话,尚小姐又温柔又好看,待人也和善,从来不会摆架子。”
“对啊!之前尚小姐随口说了句喜欢后花园的景致,少爷当即就下了规矩,除了专人打理,任何人不许踏入半步,整整守了这么久。”
“我刚听见风声,这个季小姐,好像还是尚小姐最好的闺蜜。”
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众人的声音压得更低,细碎又讥讽地飘散开。
“那这不就是……小三上位吗。”
议论声渐渐消弭在晚风里,无人再继续多说,可每一句碎语,都隐隐飘在紧闭的房门之外。
屋内的季青音全然听不见外头的嘲讽与鄙夷。
她坐在柔软的床沿,小心翼翼抬起手,将那枚冰凉精致的对戒缓缓套入指尖。
银圈贴合肌肤,尺寸刚刚好。她微微抬手,将戴着戒指的手掌轻轻贴在心口,眼底亮得发烫,盛满极致的满足与虚妄的幸福。
窗外夜色温柔,灯火阑珊,她仰头望着朦胧夜色,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自顾自喃喃自语,带着偏执又坚定的期许:“一定的……我们一定会有结果的。”
同一时间,别墅另一侧的主卧客厅。
一声清脆炸裂的响动骤然划破静谧,名贵的瓷瓶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成片,水花混着瓷屑四溅开来。
褚松年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形无力下滑半寸,指尖捻出一根烟,火苗倏然亮起,烟雾缓缓漫起,模糊了他妖冶精致的眉眼。
他喉间发涩,心底只剩一团乱糟糟的烦闷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他向来风流成性,周旋在无数女人之间,见惯了趋炎附势、图钱图貌的逢场作戏。过往所有人靠近他,都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贪他的家世、贪他的皮囊、贪他唾手可得的资源。
可唯独季青音不一样。
哪怕亲眼撞见他的不堪,明知他心里装着别人,依旧死死纠缠、步步紧逼,一副不顾一切、死心塌地的模样。
这份毫无底线、不求回报的倒贴,没有让他觉得新鲜动容,只让他心底生出浓浓的廉价感。
他垂着眼,吞吐出一口白雾,眼底只剩淡漠的厌弃。
在他眼里,这般卑微攀附、不择手段的纠缠,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极度不值钱的模样。
我被尚允之那句荒唐的话惊得微怔片刻,回过神来,只剩几分无奈,随口敷衍:“你说是就是吧。”
他闻言笑意更软,修长的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肩头,力道温柔得恰到好处。
“姐姐~我给你按按肩膀呀。”
他耐心替我揉捏着肩颈,动作细致又殷勤,没一会儿,捻起一颗饱满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递到我唇边。
“甜吗姐姐?”
果肉清甜,味道寻常,我懒得细究,轻声应了句:“嗯。”
我淡漠的回应却让他格外受用,眉眼弯弯,语气宠溺:“甜就多吃点呀。”
我太了解他,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般讨好黏人。我垂眸轻笑,一语戳破:“说吧,你想要什么?”
尚允之立刻收起那点小小心机,装作格外乖巧无害的模样,软软开口:“没有什么呀……就是……姐姐~你现在觉得季青音怎么样呀?”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听出他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又凉薄:“又傻,又可悲。”
他眼底微动,放轻声音,小心翼翼追问:“那……不把她当朋友了吗?”
我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清淡却笃定:“傻人不配当我朋友。所以,我的朋友向来很少。”
夜色沉落,别墅长廊的暖光柔缓铺展,季青音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溜进一楼酒柜,取下一瓶醇厚的干红。她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眼底阴翳,指尖捏着早已备好的白色药沫,毫不犹豫尽数撒入透亮的高脚杯中。
猩红的酒液微微晃动,细碎药沫迅速融于其中,看不出半分异样。她敛去所有细碎情绪,端着酒杯,步履轻缓地踏上楼梯。
刚行至二楼卧室区域,一名忠心守岗的女佣快步上前,轻声提醒:“季小姐,少爷不在卧室,方才在房里发了脾气,下人正在收拾,人现在在书房呢。”
季青音打量着女佣温和面善的模样,假意轻咳两声遮掩神色,趁周遭无人留意,飞快将两张红钞塞进女佣掌心。女佣微微一怔,终究是低头收下,默默退到了一旁。
她转身走向尽头的书房,指尖轻叩实木房门,声响轻柔细碎。
书房内,褚松年方才郁结的火气已然消散大半。方才一时烦躁动了脾气,此刻心绪平静下来,满心都是该如何软声和顺地跟尚语解释方才的失态,周身戾气褪去,嗓音也温和了不少:“谁?”
门外传来软糯温驯的女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昵:“是我……”
褚松年眸色微顿,迟疑片刻,淡淡应声:“进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季青音乖顺地走了进来。少女垂着眉眼,眉眼轮廓柔和温婉,依稀竟与尚语有几分相似的影子。
褚松年目光落定在她手中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上,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特意来找我喝酒?”
季青音抬眸,眼底缀着纯粹的笑意,声音细细软软,抬手将酒杯稳稳递到他面前:“你尝尝这个,很好喝的。”
褚松年伸手接过酒杯,指尖刚触到杯壁,微微俯身正要凑近唇边,鼻尖骤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
他常年混迹各大酒吧会所,风月场里形形色色的迷药、催情药剂早已见得烂熟,这般隐晦却独特的药味,他只需一闻便能精准分辨。
眸底瞬间的散漫戏谑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讥讽。
他垂眸看着杯中平静无波的猩红酒液,心中了然。这小姑娘心思歹毒,竟敢在他面前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凉的弧度,分毫没有入口的意思。别说早已识破诡计绝不会沾染半分,就算真的不慎喝下,他也自有法子压制药效,只会毫不犹豫将眼前这自作聪明、心怀叵测的少女,彻底赶出这间书房。褚松年指尖轻抵杯沿,将那杯被动过手脚的红酒缓缓推回桌面,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先喝。”
季青音身子骤然一僵,脸上精心伪装的乖巧瞬间裂开一丝慌乱。耳尖飞快染上绯红,手足无措地垂着眸,刻意放软了语气,带着惺惺的羞怯:“我不太会喝酒的……我不像小语那样,应酬自如、什么场面都接得住。”
字字句句,都带着隐晦的攀比与刻意示弱,茶味十足。
褚松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冷讥,面上却不露分毫,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慵懒抬眼:“她很能喝酒?”
听到他主动提起尚语,季青音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当即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干脆将整杯掺了药的红酒一饮而尽。甜涩的酒液滑入喉间,她强压下心底的躁动,转头对着褚松年扬起一副纯粹无害的嫣然笑意:“当然呀,你不是亲眼见过的吗?”
药效在酒液入腹的瞬间便开始悄然蔓延,温热的麻意顺着四肢慢慢散开。季青音借着微醺的姿态,脚步轻轻晃悠,柔弱无骨般缓步走到褚松年身后。
她垂下纤细的脖颈,嗓音黏软又温顺:“我给你按摩放松一下吧,看你好像很累。”
褚松年端坐不动,默然默许了她的举动。
他脊背挺直,眼底漫着沉沉的暗光,看似松弛放任,脑海里却早已将季青音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细腻柔软的小手覆上他的肩头,轻轻缓缓地按揉着,力道刻意放得温柔缱绻。
可褚松年心底只剩一片凉薄通透。
他清清楚楚洞悉了她的算计:季青音是在等。等腹中药效彻底发作,等自己浑身发软、神志迷离,再顺势在他面前示弱装可怜、扮出无助柔弱的模样。
她笃定了他素来浪荡风流、玩世不恭,笃定他不会拒绝主动送上门的温存,赌他的随性、赌他所谓的怜香惜玉,妄图用这般拙劣又肮脏的手段,取而代之,取代尚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