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座驾平稳驶离赌场街区,将满城的风波、拉扯与暗流尽数抛在身后。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视线,车厢里安静温热,彻底没有了尚允之无处不在的监视,也没有戚朔沉甸甸、压得人窒息的目光。
褚松年全程将车速放得极缓,侧头看着靠在副驾、眉眼松弛下来的我,声音轻得像羽毛,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放心,我宅邸里外全是专属安保,信号、监控全部独立加密,尚允之的手段,伸不进来半分。”
我轻轻颔首,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依附他人的柔软,只是难得卸下了所有防备,浑身透着松弛的倦意。
一路无言。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静谧的半山别墅区,落地式庭院大门自动开启,整片宅邸静谧恢弘,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浊气。
下车时,褚松年很自然地替我开车门,抬手护着我的头顶,避免我磕碰,动作熟稔又细致,是日复一日攒下来的妥帖温柔。
“随便逛,随便歇。”他走在我身侧,语气纵容到底,“所有房间你都能进,所有东西你都能用,这里以后就是你的退路,随时想来就来。”
客厅暖光倾泻,落地窗外是沉沉山林夜色,四下安静得可怕,是我许久未曾拥有的安稳。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冷冽彻底散去,只剩一片平和的淡然。
而此刻的赌场门口,风波仍未平息。
我和褚松年离开后,围观的宾客早已识趣散尽,偌大的门口,只剩戚朔和尚允之两人对峙。
晚风凛冽,吹乱了戚朔的黑发。
他眼底红意未褪,一身矜贵气场尽数坍塌,只剩无尽的卑微与颓然。他静静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喉间堵得发闷。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我受困于尚允之的偏执,疲惫于无尽的拉扯,宁愿投奔褚松年的温柔,也不肯给他半分机会。
良久,他薄唇抿紧,低声自嘲地轻笑一声,落寞转身。
轰轰烈烈的执念,步步为营的靠近,最终只换来我的避之不及。他输得彻底,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而尚允之,依旧立在原地。
少年纯白的卫衣被夜风吹得翻飞,那张乖巧无害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漆黑的眼眸沉沉盯着车流尽头,温顺的皮囊彻底裂开,翻涌出浓稠、扭曲的占有欲。
姐姐躲着他。
姐姐宁愿去别人的怀里寻求安稳,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眼底阴郁层层堆叠,却依旧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安抚式的乖巧默念:
“没关系的。”
“姐姐只是累了,只是一时赌气。”
“等姐姐歇够了,就会回来找我的。”
“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温柔是假,蛰伏是真。
他没有闹,没有追,只是将所有的偏执与怨怼悄悄藏起,像蛰伏的猎手,安静等待下一次靠近我的时机。
半山宅邸内,岁月安稳。
褚松年递来一杯温温水,避开所有会触碰到我的亲密动作,尊重我的所有疏离:“累了就去楼上客房休息,被褥都是新的,很干净。”
我接过水杯,轻声道了句谢,语调平淡无波。
我感念他的庇护,却不沉溺他的温柔;我逃离尚允之的禁锢,却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世人皆为我疯,为我执,为我拉扯厮杀。
唯独我,永远清醒,永远冷淡,永远置身事外。
这满城爱恨痴缠,从来困不住我尚语。
暗涌。
手机突兀的震感刺破宴会厅短暂的喧闹,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精准捕捉到那个温润干净的名字——郜清酌。
周遭衣香鬓影、笑语浮沉,都在这一下震动里被我自动隔绝在外。
我侧首,看向身侧还在漫不经心把玩我手腕的褚松年。
他那张妖冶过分的脸在暖灯下泛着剔透的白,眼尾缀着散漫的艳色,本该是肆意轻佻的模样,此刻却敏锐察觉了我骤然沉下的气场。
我淡淡扫他一眼,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回避。”
褚松年指尖一顿,没闹脾气,也没嬉皮笑脸。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眸底缠起点恋恋不舍的缱绻,最后只是低低扯了下唇角,顺从颔首。修长身形转身,慢条斯理踱向后花园,去抽烟避嫌。
喧闹彻底远离,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我垂眸按灭手机震动,抬眼看向不远处缓步走来的郜清酌,声线平稳无波:“什么事?”
他素来温和从容、万事尽在掌握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罕见的迟疑与沉郁。
夜风掠过他笔挺的西装衣角,他站在我面前,沉默须臾,像是斟酌了千万遍措辞,才轻轻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字字郑重:“尚语,我查出来当年黎嫣女士那件事的真相了……”
黎嫣。
仅仅两个字,像是一把尘封十数年的冰刃,猝不及防捅进我早已沉寂的心底。
那是我整整十三年不敢深忆、无人敢在我面前提起的名字,是我仅存于三岁记忆里,温柔笑着抱我的亲生母亲。
我浑身骤然一僵,指尖微不可查地泛凉,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暗流。
十多年无人触碰的旧疤,被人骤然掀开。
我死死咬了咬下唇,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寒意,稳住微颤的气息,抬眼看向他,字字轻沉:“你接着说。”
郜清酌望着我隐忍苍白的侧脸,眸底覆满疼惜与不忍,停顿许久,终于吐出那句颠覆我所有过往的真相。
“是,是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