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垂落,花影婆娑。
我刚邀完褚松年荡秋千,庭院尚未回暖,远处便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是父亲尚嵩。
他陪着褚家长辈谈完公事,便循着方向寻来后花园。一身正装,气度端方,目光扫过院内三个小小的身影,眼底带着成年人不动声色的考量与温和。
空气瞬间悄然一变。
方才还眉眼桀骜、戾气未收的褚松年,反应快得惊人。
不过瞬息,他脸上所有的阴冷、狡黠、肆意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小脸,瞬间挂上了孩童最干净、最无瑕、乖巧温顺的笑容。眉眼弯弯,软和剔透,像被精心供养的名贵玉瓷,纯良无害,惹人怜爱。
可我站得近,看得最清。
他面上笑意皎洁温暖,眼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凉,漠然疏离,半点温度也无。
演戏,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尚嵩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试探:“语语,刚刚和褚家小公子玩得可好?喜不喜欢这位褚哥哥?”
这话听似家常询问,实则暗藏深意。
璟城两大顶尖世家,尚、褚多年持平,彼此制衡又彼此觊觎。父辈眼底的孩童嬉戏,从来都不止于嬉戏。
身后的尚允之依旧安静怯懦,悄悄抬头看我,眼里带着懵懂的等待。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垂着柔软的眼睫,摆出六岁孩童该有的乖巧模样,唇角扬起清甜温顺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得体又乖巧:“喜欢,褚哥哥长得好看,人也很好。”
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答,天真、纯粹、毫无破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伪装乖巧的褚松年,骤然僵住。
他脸上完美无瑕的童真笑容微微凝滞,那双盛满凉薄算计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与错愕后的诧异。
他以为我会怕他、会疏离他、会像旁人一样看穿他骨子里的恶劣。
他从未想过,刚刚亲眼见过他暴戾本性的我,会坦然从容、真心似真地,说出一句“喜欢”。
短短两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七岁的褚松年一时失了神。
他定定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孩童年纪不该有的纷乱情绪,玩味、疑惑、探究,层层叠叠压在冰冷的瞳孔深处。
我依旧神色恬淡,不露半分异样。
我知道自己在演。
可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单纯喜欢漂亮玩伴、心思干净柔软的尚家小千金。
尚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份和睦、这份投缘、这份两小无猜。
长辈之间的棋局,从来都在孩童看不见的地方落子。
那日午后,我们三个孩子留在后花园看花、嬉闹、沉默对峙。
而不远处的主宅客厅里,尚、褚两家长辈已然谈笑风生,默契敲定了一桩隐秘的约定。
尚家嫡女尚语,与褚家独子褚松年。
娃娃亲,口头既定,暗自锁死。
没有告知我们半分,没有询问我们意愿。
彼时的我尚且六岁,不知宿命捆绑自此生根。
彼时的褚松年年仅七岁,错愕于我一句温柔假话,尚未知晓往后半生,他会与这看似最纯白无害的女孩,死死纠缠、爱恨难休、博弈一生。
花风吹落满架紫藤,落英铺了一地细碎雪白。
孩童的笑意是假的,温柔是演的,喜欢是伪装的。
唯独两家长辈暗中敲定的缘分,真实、牢固、无可挣脱。
暗流深埋心底,宿命悄然落子。
年少无知的相遇,早已被大人执笔,写好了一场日后爱恨纠缠、恩仇难了的联姻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