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簌簌,晚风微凉。
褚松年那一声轻嗤落定之后,庭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他站在繁花尽头,玉琢般的脸孔漂亮得近乎妖异,可眼底戾气丝毫未敛,肆意张扬,全然没有同龄孩童的青涩单纯。
躲在我身后的尚允之攥我衣角的力道更紧了些,小小的肩膀微微瑟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温顺性子,所见所遇皆是温柔体面,从未见过有人将傲慢与阴冷摆得这般明目张胆。
他怕得很真。
而我站在最前,裙摆被他攥出浅浅褶皱,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不谙世事的模样。眉眼浅软,笑意淡淡,像一朵不经风雨、干净纯白的庭中小花。
褚松年的目光先在尚允之身上淡淡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怯懦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便稳稳落回了我的脸上。
那一眼,截然不同。
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饶有兴致的打量,像猎人看见了与众不同的猎物,细细描摹、层层探究。
他似乎觉得奇怪。
明明我看起来比尚允之更柔弱、更安静,更像需要被护在掌心的娇弱千金。可从头到尾,我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一丝怯意,脊背笔直,眼底平静无波,稳稳挡在人前。
这份反差,让他生出了浓烈的兴趣。
他缓步朝我走来,步子不急不缓,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繁花落在他肩头,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艳色逼人,可那双眸子,却是沉沉的黑,藏着数不尽的算计与心眼。
他停在我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怕我?”
童声清亮,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精准的试探。
我轻轻眨眼,唇角笑意不改,声音软得像棉花,温顺又乖巧:“褚小公子很好看,为什么要怕。”
一句寻常孩童的话,得体、乖巧、无懈可击。
褚松年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想从我眼底捕捉到一丝伪装的破绽,可我藏得太稳,太真。
世人皆以为,尚家这位嫡女失母早孤,性子软、胆子小、心思纯浅,最好拿捏。
可他偏偏在我平静的眼底,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压得极深的冷。
那冷太隐晦,快得像错觉,旁人看不见,却逃不过他天生敏锐、惯于算计的眼睛。
他又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的笑,不再是嘲讽,而是带着玩味的意味深长。
“是吗。”
他没有再为难身后怯生生的尚允之,甚至连余光都懒得再给他一眼。自始至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好像这座庭院里,满架繁花、温柔晚风、怯懦幼弟,全都不值一提。
唯独我,值得他多看、多想、多试探。
尚允之依旧躲在我身后,小声怯怯地呼吸,不敢露头。他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更不懂同龄人的博弈,只单纯觉得这位褚家小公子可怕又古怪。
可怕的是戾气,古怪的是——他唯独对我不一样。
风卷落一地花瓣,轻轻落在我们三人脚边。
年幼的棋局,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已经悄悄偏移。
褚松年天性薄凉、肆意妄为,视旁人情绪如草芥,见谁都轻慢三分。
可从这日起,他心里,悄悄记下了尚家这位看似纯白易碎、实则藏着深水的小小姐。
他不知我的底牌,不识我的城府,却本能地察觉——
我和所有温顺乖巧、任人摆布的豪门千金,都不一样。
暗流潜生,无人言说。
年少的交集浅浅落下,却为往后数年的纠缠,牢牢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