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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忆

恩仇怎了

盛大的家族宴席直至深夜方才落幕。

车马归程,一路灯火阑珊,褪去了宴会上的喧嚣浮华,尚家别墅重归静谧。佣人收拾残局的动静轻浅,整座宅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我褪去精致的白色礼裙,换回柔软宽松的居家睡衣,独自坐在飘窗边。窗外夜色沉沉,零星灯火落在庭院积雪残痕上,清冷又孤寂。

白日宴席上的一幕幕,仍清晰映在脑海里。

尚允之干净纯粹的笑意,满堂宾客虚伪的夸赞,还有褚松年那张惊艳绝伦、内里藏戾的玉娃娃面孔,轮番在眼前闪过。

我小小年纪,却早已深谙逢场作戏。对着继弟温和浅笑,对着长辈乖巧应答,全程滴水不漏,扮演着人人喜爱、温顺无瑕的尚家嫡女。

所有人都被表层的和睦蒙蔽,无人看穿我眼底始终未散的疏离与凉薄。

褚松年的狡黠与暴戾,是明目张胆藏在漂亮皮囊下的天性张扬。而我的城府,是深埋骨血、无人窥见的隐忍蛰伏。

世间人心百态,原来小小年纪,便早已分好了三六九等。

思绪飘远,不知不觉,又落回两年前那场寒冬落雪。

那年我五岁,戾气满身、不懂收敛,因为尚允之毫无底线的包容而恼羞成怒,疯一般跑出家门,在破败冷清的巷口,遇见了那个冻得蜷缩在地的男孩。

我早已记不清他具体的眉眼轮廓,却始终忘不掉那双眼睛。

漆黑、冷硬、倔强,盛满了不属于孩童的阴翳与孤勇,在漫天风雪里,死死盯着我,带着绝境里淬出来的锐利。

那是我第一次,在除自己之外的人身上,看见同样的隐忍与不甘。

尚允之的温柔是天性纯良,是被安稳呵护出来的干净柔软;褚松年的张扬是与生俱来的家世底气,是肆意妄为的天生优越。

唯独那个雪天的男孩,一无所有,满身狼狈,却从未低头示弱。

那日我随手递出的五百块,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时宣泄烦闷、无需挂齿的举手之劳。是我压抑生活里,唯一一次不用伪装、不用乖巧,随心而为的放纵。

可于绝境中的他,或许是寒冬里唯一的生机,是潦倒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这两年,我安稳蛰伏在尚家的金笼之中,看着继母步步稳坐主母之位,看着继弟日日温顺相伴,看着周遭人事缓缓变迁,却唯独那个风雪巷口的身影,始终留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归处何方,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活着,是否熬过了那段颠沛落魄的日子。

无人知晓,素来冷漠寡情、利己蛰伏的我,心底悄悄记挂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窗外晚风渐凉,夜色更深。

我抬手抚上微凉的窗玻璃,看着窗外空空荡荡的庭院,心底一片沉静。

尚家的温柔和睦是假的,宴席的热闹喧嚣是虚的,周遭所有人的亲近与善意,皆裹着利益与算计。

唯有那年风雪里的相遇,纯粹又孤绝,成了我漫长蛰伏岁月里,唯一特殊的旧忆。

彼时我尚且不知,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七岁少年,早已将那五百块、那个白衣小小的身影,刻进了骨血恨意与执念之中。

经年之后,璟城翻覆,明暗博弈。

一场年少随手的援手,终将掀起半生恩仇,爱恨难断,纠葛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