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张牌
VV学院医疗室的白炽灯总是亮得过分。
十月趴在治疗床上,赤着上身,背上的绷带从肩胛一直缠到腰际。新生的皮肉在绷带的缝隙间泛着淡粉,边缘还残留着审判台上被暗影灼烧的焦黑纹路。他侧着脸,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露出的那只琥珀色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
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月端着药盘溜进来,浅淡的白发扎成两个小揪,是用九月给的橡皮筋胡乱绑的,一高一低,显得稚气未脱。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像只蹑手蹑脚靠近热源的小动物。
“十月先生,”她小声唤,“该换药了。”
十月睁开眼,看见是她,下意识想拉被子:“……让护士来。”
“护士姐姐说你的手不方便,”风月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是一本正经的陈述,“而且我学了怎么缠绷带。沧月前辈教我的。”
十月沉默了两秒。
“……背面不用换。”
“要的,”风月已经伸手去解他腰侧的绷带结,指尖偶尔擦过他紧实的腰腹,“你背上有三道裂口没愈合,破军说会感染。感染会发烧,发烧会死。”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药膏滑腻的触感。
十月猛地吸了一口气,背部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停了。
“疼?”风月立刻缩回手,凑近他的脸,藏蓝色的右瞳里满是紧张,“我轻一点。”
“……不疼。”十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手凉。”
“哦。”
风月老实地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十月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的事——她把自己的双手伸进病号服的袖口里,贴着皮肤焐了焐,确定暖和了,才重新伸出来,继续解他的绷带。
十月:“……”
“左边还是右边?”风月研究着那个死结。
“……右边。”
“这里?”她的指尖点在腰窝往下一寸的位置。
十月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血色:“……往上。”
“哦。”
医疗室的门没关严,九月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风月一脸认真地趴在十月腰侧研究绷带,看着十月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后颈红得像煮熟的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风铃,”她懒洋洋地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风月回头,茫然地眨眨眼。
“像那种,”九月慢条斯理地把棒棒糖从这边嘴角移到那边,“圣诞节早上急着拆礼物盒的小孩。”
风月歪头:“礼物?十月先生不是礼物,他是病人。”
九月:“……”
十月:“……”他更想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了。
“九月,”琉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黑着脸从走廊那头大步走来,一脚踹开门,“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还有,把烟掐了。”
“这是糖。”九月举起棒棒糖。
“我看着像傻子?”琉星把药碗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十月裸露的背脊,又扫过风月还停在他腰侧的手,太阳穴突突直跳,“……药放下,人出来。让他自己换。”
“可是——”
“出来。”琉星拎住风月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把她提溜起来,往门外推,“去把粥喝了。他死不了。”
门被关上。
风月捧着粥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九月:“九月姐姐,拆礼物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碰十月先生,他那么烫?”
九月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她咳嗽着,看着风月那双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伸手揉了揉风月的脑袋,力道大得差点把那个小揪揪揉散。
“没什么意思,”九月叹了口气,“就是说……你那个十月先生,现在正在做圣人。非常、非常辛苦的那种圣人。”
风月更困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十月皮肤上的温度。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给他换个药,他的心跳会快成那样——她听见的,他的火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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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风月睡不着。
掌心的印记在审判之后沉寂了下去,可到了夜里,总会泛起一种湿冷的、滑腻的寒意,像有只手从骨髓深处往外拽她。她抱着被子发了半小时的呆,最终抱着枕头下了床。
十月的病房就在走廊尽头。
她赤着脚,像一抹游魂,轻轻推开了他的门。
十月也没睡。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门响,他侧过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做噩梦了?”他撑起上半身。
风月摇摇头,抱着枕头走到他床边,站定。
“冷,”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睡意朦胧的鼻音,“你的火暖和。”
十月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风月已经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放,掀开被子一角,像只灵活的猫一样钻了进来。她蜷在他身侧,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脸颊贴着枕头,眼睛一闭。
“……睡吧,”她含糊地说,“我借一半被子。”
十月彻底石化。
他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被施了定身咒的尸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拂过他手臂的温热气息,能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散发出的、淡淡的柑橘香。
他的火在血管里咆哮,烧得他眼底发疼。
“风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回去。”
“不,”风月闭着眼,往他这边蹭了蹭,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这里不冷。你的火……五十三度。”
十月:“……”
他不敢动。 literally 不敢动一根手指。
他怕一碰到她,就会失控。怕自己会像九月骂的那样,变成一个真正的禽兽。他只能死死盯着天花板,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攥着床单,像在进行某种残酷的苦行。
窗外,月光很亮。
十月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光。他偏过头,看着睡梦中的风月。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左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像害怕被丢下。
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没有抚摸,只是悬停着,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用火焰最温柔的余温,替她驱散夜里的寒气。
“……笨蛋。”
他无声地说,唇角弯起一个苦涩又甜蜜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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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
九月推门而入,手里拎着给十月换的药。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景象,沉默了。
十月直挺挺地躺在床的最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死了”的僵硬。风月蜷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睡得小脸通红,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水渍。
九月的目光从十月布满血丝的眼睛,移到他悬在风月头顶、显然维持了一整夜的那只手上。
“……”
她慢慢退出门,轻轻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对着走廊吼:
“琉星——!!!你妹又跑到那头猪圈里去了!!!”
门内,十月猛地睁开眼,一脸死灰。
风月被他这一震,迷迷糊糊地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成鸟窝,看着站在门口杀气腾腾的琉星,又看看身旁僵硬如尸的十月,打了个哈欠:
“……早啊,哥。早啊,九月姐姐。”
“早个屁!”琉星冲进来,一把将风月从床上捞起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厚外套里,“回你自己房间去!立刻!马上!”
“可是——”
“没有可是!”
琉星连人带外套把风月推出了门,转身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拖把杆。他指着十月的鼻子,手指发抖:
“你、你、你……”
“我什么都没做。”十月面无表情,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她自己跑进来的。”
“她跑进来你就让她进来?!”
“我拦不住。”
“你——”
琉星看着十月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看着他僵硬到发白的指节,又想起风月那个没心没肺的睡脸,忽然觉得一阵脱力。他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杵,咬牙切齿:
“等她满十八岁,”他一字一顿,“你要是敢不负责,我把你烧成灰当花肥。”
十月怔住。
他看着琉星暴怒却又无奈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好。”
“好个屁!”琉星摔门走了。
门外,风月被九月按着坐在长椅上喝豆浆,还没搞清楚状况。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九月姐姐,哥哥为什么生气?我冷,借十月的火暖和一下,不对吗?”
九月看着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她生无可恋地仰头看天花板,“太对了。错的是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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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十月能下床了。
风月拉着他去了VV学院的天台。清晨的风带着露水,把她的白发吹得向后扬起。她趴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塔罗布包。
“抽一张?”她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十月走到她身侧,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风月洗牌,抽牌。
牌面翻转——
XXI,世界。
牌面上,一位赤裸的女子被花环环绕,在花环的四个角落,是天使、鹰、牛和狮子。女子手持魔杖,在蓝紫色的幕布前轻盈起舞。她的姿态是自由的,圆满的,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
正位。完成,整合,旅程的终点与新起点,以及……万物的和谐。
“世界,”风月念出牌名,歪着头,“这是什么意思?我要环游世界吗?”
十月看着那张牌,又看着她。
晨光从他背后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发梢上沾着的一点露水,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意思是,”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风里,“你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天际线,“想去的话,我带你去。”
风月愣愣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被朝阳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淀了太多东西、却在这一刻异常清澈的光。她心里那种陌生的、鼓胀的感觉又来了,像有只小鸟在胸腔里扑棱着翅膀。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像小孩子拉钩,“不许反悔。”
十月看着那只纤细的手指,看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嗯,”他说,“不反悔。”
风在他们之间流转,温柔地缠绕上两人相勾的手指,像一根无形的、崭新的红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天台的通风管道后,一片黑色的羽毛无声飘落,在触地之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烟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