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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十二章 风归处

VV学院的传送阵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启动。

阵眼是一块被削平的古悉兰黑曜石,表面刻满了凹陷的星轨。沧月站在阵图边缘,银发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能量流中纹丝不动,像一柄插在冰原上的刀。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金属匣,抛给风月时,匣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冰魄。”沧月的声音比金属还冷,“压在骨笛裂纹上,能延缓三天。”

风月接住匣子,指尖触到表面凝结的霜花。她想说谢谢,沧月却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句被风撕碎的后半句:“……别死在里面,丢人。”

十月站在阵图中央,风衣被涌动的空间能量吹得猎猎作响。他朝风月伸出手,掌心朝上,缠着绷带的指节在幽蓝的光晕里泛着一点苍白。

风月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

十指相扣。这是他们第二次这样牵手。第一次是在无风之地的废墟上,她哭着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这一次,她的手指稳定而干燥,甚至还能用拇指轻轻蹭过他掌心的茧。

“怕吗?”十月问。

风月摇摇头,又点点头。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轻:“怕。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传送阵光芒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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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跳跃不是瞬移,而是一条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隧道。

四周是流动的、五彩斑斓的暗物质,像一头巨兽的肠道。风月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被某种力量拉扯、挤压,耳膜鼓胀,视野里全是碎裂的光斑。她的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缝隙的铁罐。

然后她感觉到十月的手收紧了。

他的火焰在绝对真空里本该熄灭,可他却把那点温度死死锁在两人交握的掌心,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将他的心跳通过皮肤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咚。咚。咚。”

很快,很乱,但很真实。

风月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踝在发抖。裤脚被能量流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上面系着一根深红色的棉线,编进了极细的金丝,在幽暗中泛着温柔的暗芒。

十月的目光落了下来。

“……琉星给的。”风月轻声解释,声音被空间扭曲成古怪的波纹,“说系在脚踝上,人就跑不丢。”

十月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暗金色的丝线,最朴素的棉线,系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人间烟火烙下的、温柔的枷锁。他忽然想起自己送她的那根,还系在左手腕上,鲜艳得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跑不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

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

在空间乱流呼啸的隧道里,在这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的绝境中,红发少年单膝跪地,风衣的下摆铺展在虚无中。他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最温柔的火,轻轻碰了碰她脚踝上的红绳。

火焰没有灼伤棉线,反而在金丝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保护性的釉质。

“现在,”十月站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真跑不丢了。”

风月怔怔地看着他。

空间乱流在他们身边发出尖锐的啸叫,可她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某种坚固的、滚烫的、从她胸腔深处破土而出的东西,正在一寸寸顶开冻土。

她弯起眼睛,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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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谷的入口,是一片倒悬的森林。

当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风月差点跪倒。不是重力异常,而是风的方向——这里的飓风是从地心往天上吹的!巨大的古树根系朝天,像无数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手,而它们的枝叶却深埋在地底,在泥土深处发出沉闷的共鸣。

天空是倒置的星海。

不是夜晚的星空,而是白昼里依然清晰可见的、仿佛被拉近了亿万光年的星群。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流转,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而压抑的漩涡。

“真够劲儿……”

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跃出。前面的少年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耳钉闪着寒光,是黑月铁骑的七月;后面的少女扎着高马尾,手里把玩着两柄短刃,是八月。

“十月哥!”八月眼睛一亮,扑上来就想抱,却在看见他身旁的风月时猛地刹住脚,“……这就是那个风女?”

七月吹了声口哨,目光在风月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枚泛着青光的骨笛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能行吗?”

十月往风月身前挡了半步,火焰在眼底一闪而逝:“话多。”

七月 August 对视一眼,耸耸肩退开。

风月从十月身后探出头,对两人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她的声音太轻,太软,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柳絮。七月 August 交换了一个“就这?”的眼神,却没再出口嘲讽。

因为下一秒,风月举起了骨笛。

“呜——”

笛声一起,倒悬森林里所有的风都静止了。

不是停止,是臣服。那些从地心涌出的、狂暴的、逆行的飓风,在笛声触及的瞬间,像被驯服的野马,齐齐低下了头颅。它们绕过风月,绕过十月,在众人身前铺成一条青色的、由凝固风压凝成的道路,通往森林最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白色祭坛。

七月 August 脸色变了。

“……怪物。”七月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次不是嘲讽,是惊叹。

十月看着身旁少女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只是吹响了第一个音,她的鼻孔就再次渗出了血——他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别吹了,”他打断她,“走着去。”

风月放下骨笛,用袖口擦了擦血,乖乖“嗯”了一声。

可十月看见,她垂落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不是全部,只是零星的几缕,像初雪落在深秋的枝头,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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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祭坛比风月“看见”的更加破败。

白色的巨石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痕,像是被某种剧毒腐蚀过。中央那口深井的井口,原本缠绕的青色锁链已经断了七七八八,只剩最后三道还在发出垂死般的微光。井内不是黑暗,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的灰,像一块巨大的、坏死的玻璃。

“最后一道锁最多撑到月蚀开始。”破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VV学院的援军在路上了,大概……还要两小时。”

“两小时?”十月冷笑,“等你们来收尸?”

他走到井边,掌心火焰升腾,试图灼烧那些黑色的腐蚀痕迹。可火焰一接触到祭坛,竟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吞噬,瞬间熄灭。十月皱眉,再次催动第七感——这一次,火焰倒是燃起来了,却诡异地烧向了他自己的手臂!

“十月哥!”八月惊呼。

风月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风从她掌心涌出,不是灭火,而是将那股反噬的力量引向自己。她的右臂衣袖瞬间焦黑,皮肤上浮起一片可怕的红痕。

“别在这里用火,”她喘着气,声音发颤,“这里的规则……是反的。火借风势,风却……往深渊里吹。”

十月看着她手臂上的灼伤,眼底烧起一片暴怒的红。他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撕开自己的内衬,动作粗暴却精准地缠住她的伤口。

“说了别逞强。”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风月没说话。她只是从口袋里取出沧月给的冰魄,将它按在骨笛的裂纹上。霜花瞬间蔓延,将裂纹冻结成一道冰蓝色的疤。她举起骨笛,走向井口。

“我去加固。”她说,“你们退后。”

“风月——”

“这是我的来处。”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十月在无风之地见过的、同样的执拗。她不是去送死,她是去认命,然后改命。

她站在井口,将骨笛抵在唇边。

“呜——呜——呜——”

笛声不再是单纯的音律,而是某种古老的歌谣。风从她脚下升起,从她发梢升起,从她每一根变白的血管里升起。那风是青色的,缠绕着细碎的星辉,一道道缠向断裂的锁链,将它们重新接续、拉紧、唤醒!

祭坛开始震颤。

inverted starry sky 上,那轮原本皎洁的月亮,边缘悄然泛起一丝血红。

月蚀,开始了。

就在这时,风月吹出的风,忽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井口的灰色凝固物中,缓缓浮起一面镜子。镜框是漆黑的、扭曲的藤蔓,镜面却清晰得可怕——那不是反射,是预言。

风月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白发如雪,双眼皆盲,站在无风之地的废墟上。而跪在她面前的,是燃烧到只剩一具焦黑骨架的十月。他的火焰熄灭了,他的红发变成了灰烬,可他那只伸向她的手,还保持着想要抓住她的姿势。

镜子下方,浮现出一行字:

“风之祭司的终局,是焚尽她的火。”

风月的手抖了。

笛声走调,一口血喷在镜面上,将那行字晕染成猩红的泪。

“别看。”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从旁边伸来,毫不犹豫地、蛮横地,一拳砸碎了那面镜子!

玻璃碎片在 inverted starry sky 下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星雨。十月的拳头上全是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转过身,双手捧住风月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不信这个。”他一字一顿地说,额头抵上她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风月,你看清楚,我在这儿。我活着。我没有烧成灰。”

“所以,”他的拇指擦掉她唇边的血,声音低哑得像在发誓,“别信它。别认输。”

风月看着他。

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跳动的、活生生的火光。看着他被镜子碎片划破的脸颊,看着他为砸碎那面该死的镜子而血肉模糊的指关节。

她的风在他身边流转,小心翼翼地、心疼地,拂过他的伤口。

“……嗯。”她轻声说,“不信。”

她重新举起骨笛。

可这一次,她没有吹向井口,而是吹向了 inverted starry sky !

“呜——!!!”

那是高天之歌的第一段,古悉兰语中最古老的音节,意为“起源”。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修补锁链,而是直接卷向了那轮正在变红的月亮!

既然月蚀之夜要断封印,那她就让风,吹散那片阴影!

天空中的星漩剧烈震颤。

血红的月蚀被一股蛮横的、混沌的风之力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重新倾泻而下,照在祭坛上,将那些黑色的腐蚀痕迹灼烧得滋滋作响。

井内传来一声不甘的咆哮。

最后三道锁链的光芒骤然暴涨,将即将爬出井口的某种庞然大物,硬生生拽了回去!

“咔嚓!”

锁链合拢的巨响,如同雷霆滚过大地。

风月跪倒在井口,骨笛从她手中滑落。她满头的灰蓝长发,此刻已经白了大半,像一捧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的雪。她的右眼——那只星之瞳——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光,而左眼……她的左眼在月光的映照下,竟也泛起了极淡的、淡金色的星纹。

十月冲过去抱住她。

“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火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却不敢用太高的温度,只能笨拙地、一遍遍搓着她冰冷的手,“够了,风月,够了……”

风月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眨了眨眼。

“……锁住了,”她笑着说,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十月先生,我……锁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昏死过去。

十月紧紧抱着她,红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那片近乎碎裂的光。

inverted starry sky 上,血红的月蚀被撕开的口子正在缓缓愈合。而在那道裂缝的最深处,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祭坛上相拥的两人。

玄月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锁住了现在,锁不住未来。”

“风见,月蚀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