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片云
琉星侦探事务所的早晨是从一声叹息开始的。
委托人的电话在八点整准时炸响,对着听筒把那套“无能”、“赔钱”、“骗子”的话术淋漓尽致地重复了三遍。琉星握着话筒,肩背一点点垮下去,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鸟。
风月端着洗好的杯子从厨房走出来,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停了一瞬——风把琉星胸腔里那股委屈又愤怒的震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膜上。
“……我知道了,会尽快给您答复。”琉星挂了电话,抓着头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博物馆那边,要索赔吗?”风月轻声问。
“何止索赔,说要告我扰民,还有那个什么安保协议……”琉星把脸埋在掌心,声音闷闷的,“算了,跟你个小孩子说这个干嘛。”
风月没说话。她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满满的硬币,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一些一角钱的钢镚,被仔细地码着,直到瓶口。
她把罐子放在琉星面前的桌上。
“我攒的。”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先用着。侦探社……侦探社的债,我也有份。我每天都来蹭饭。”
琉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女孩过分苍白的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在微微发抖,仿佛已经预料到拒绝,提前把自己蜷缩进了谦卑的壳里。她从来不会说“我担心你”,她只会把自己的全部摊开来,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笨拙地往里塞。
“傻不傻。”琉星忽然伸手,把玻璃罐推了回去。力道有点大,罐子里的硬币哗啦啦响成一片,“小屁孩攒点钱买裙子去。哥能解决……又不是第一次挨骂了。”
风月咬着下唇,没吭声。
那天下午,趁着琉星出门去保险公司扯皮的间隙,风月关上了侦探社的门。她坐在光线昏暗的木地板上,展开那副磨旧了的塔罗。
风从窗缝钻进来,托起二十三张牌,在她面前缓缓旋成一圈微型的星云。
她闭上眼,指尖点向其中一张。
牌面翻转。
六号,恋人。逆位。
为了某人,必须做出牺牲。
风月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久到腿麻。最后,她轻轻地把牌收回布包,从里面抽出了另一张——四号,皇帝。牌面上那位身披红袍、手持权杖的威严君王,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把这张牌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琉星那件常穿的外套口袋里。
“请您……保护他。”她对那张牌说,也像是对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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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市博物馆像一头沉睡的灰白色巨兽。
琉星蹲在西侧展厅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侦探社带来的伸缩棍。他面前摊着博物馆平面图,上面被他密密麻麻画满了记号,像个准备攻打城堡的将军。
“琉星哥。”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琉星吓得差点蹦起来,回头看见风月提着一个小布包,从柱子后面探出头。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吗!”
“给你送夜宵。”风月把布包递过去,声音轻得像在道歉,“饭团。还有热茶。”
琉星接过布包,触到里面的温度时愣了一下。饭团用保鲜膜包着,每一个都捏得一样大小,海苔的边缘被细心地对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她永远是这样,连关心都要包装得整整齐齐,生怕有一丝歪斜,就成了别人的负担。
“送完就回去,听见没?”琉星咬了一口饭团,含糊地命令,“这里危险。”
“……嗯。”
风月应了一声,退后几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但她没有走。
博物馆外的钟楼顶端,女孩瘦小的身影缩在巨大的时针阴影里。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猎猎作响,可那些风绕着她,亲昵得像一群围着她打转的银鱼。她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极轻的手印。
风之耳,展开。
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气流振动瞬间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进她的脑海。
她“听”到了。保安室里两个人的鼾声,一轻一重;下水道里老鼠窜过的窸窣;还有……
展厅东南角,一道心跳。
很快,很稳,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风月猛地睁开眼,藏蓝色的右瞳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星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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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展厅的彩绘玻璃在一声闷响中碎裂,月光如同倾泻的水银,灌入空旷的大厅。
红发。
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从穹顶垂落的绳索上轻盈滑落。九月天落地时没有声音,特制的软底靴踩在地砖上,连灰尘都没惊动。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唇角还叼着一根用来撬锁的发丝。
目标:波塞冬之泪。那枚躺在防弹玻璃罩里的海蓝色宝石。
“到此为止了!小偷!”
一声中气不足的暴喝炸响。琉星从罗马柱后面跳出来,伸缩棍直指九月天,腿却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侦探的本能,或许是……口袋里那张突然变得滚烫的塔罗牌给了他某种错觉。
九月天挑了挑眉,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小侦探,”她歪了歪头,红发扫过肩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九月天!”琉星吼道,“束手就擒!”
“挺有精神的嘛。”
九月天笑了一声,身形骤然模糊。琉星只觉得眼前一花,红发已经掠至面前。他下意识挥棍,却打了个空。下一秒,手腕被一拧,伸缩棍当啷落地,整个人被反剪着按在了墙上。
“疼疼疼——”
“安静点,姐姐赶时间。”九月天腾出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圆盘状的解码器,往防弹玻璃上一贴。
就在这时——
展厅角落的通风口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一股没来由的穿堂风横着卷了过来,九月天指尖一滑,解码器差点脱手。
“嗯?”
她敏锐地皱起眉。风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感。不是自然的乱流,倒像是某种目光,某种意志。
玻璃罩开启,警报器红光狂闪。琉星趁机挣脱,不要命地扑向展台:“不准碰!”
“烦人。”
九月天啧了一声,反手甩出三枚菱形暗器。那东西不是冲着要害去的,只是想让这烦人的小子失去行动力。暗器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琉星瞳孔紧缩,下意识抬手去挡。
暗器在距离他肩膀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突然怪异地拐了个弯。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三枚暗器“哆哆哆”连续钉入他身侧的墙壁,排成一条整齐的直线。
琉星愣住了。
九月天也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展厅四周。没人。只有被警报声惊动的保安正在往这边跑。
“巧合?”九月天眯起眼,再次跃起。她打算速战速决,拿了宝石就走。可当她跃上横梁准备借力时,脚下的气流突然变得无比粘稠——仿佛空气中布满了透明的蛛网。
她的滞空时间硬生生慢了半拍。
就是这片刻的延误,琉星不知哪来的狗屎运,一个踉跄扑倒时撞翻了清洁用的水桶,泼洒的水珠在月光下闪成一片。九月天落地时一脚踩上湿滑的水渍,身形微晃。
“见鬼……”
她低声咒骂,终于确定了。
这博物馆里有另一个人。一个藏在风里的、看不见的对手。
九月天不再犹豫,从怀中摸出一颗烟雾弹掷向地面。浓烟瞬间炸开,辛辣的刺激性气体弥漫整个展厅。这是她的脱身手段,普通人三秒内就会涕泪横流地倒地。
然而那些浓烟在涌向琉星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风,旋转着,轻柔地,在少年身前筑起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浓烟被向外推开,沿着琉星两侧分流而过,竟没让他吸入一丝一毫。琉星站在风的真空里,呆若木鸡。
“……什么啊。”
九月天在烟雾中低声自语。她不再去抓宝石了,而是猛地一扬手,一枚细如牛毛的试探针朝着气流最异常的方位——东南角的承重柱后激射而去!
钟楼之上,风月猛地睁眼。
她右手五指张开,向下一压。
那枚钢针在距离她藏身之处还有数米时,被一道垂直落下的风压狠狠拍在地上,针尾嗡嗡震颤。
九月天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气流轨迹。她透过烟雾和破碎的彩窗,看向博物馆外那座漆黑的钟楼。
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有趣。”
她把到手的宝石往口袋里一塞,身形如鬼魅般掠向侧窗。临走前,她反手在展台上按下一个延迟炸弹——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三分钟后爆炸,足够她脱身。
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03:00。
九月天跃出窗外,像一片红云落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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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从钟楼顶端滑下来,落地时没有声音。
她绕着博物馆外围疾走,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她暴露了……至少,那个大盗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她必须确认琉星的安全。
拐进后巷时,她与一个人影撞了个正着。
红发,高挑,明艳得像一团烧进夜色里的火。
九月天。
两个女孩在狭窄的巷口狭路相逢。月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
风月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躲起来,应该装成普通人……可她的风在躁动,因为它们感知到了面前这个女孩身上,那股属于强者的、灼热的气息。
九月天上下打量着她。
瘦小,苍白,穿着洗旧的校服,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看起来像个半夜不回家的乖乖女,或者迷路的学生。
但九月天闻到了。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种……风穿过山谷时才会有的凛冽气息。
而最重要的是,以她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气安静得过分。连尘埃都悬停着,仿佛不敢落下。
“刚才是你?”九月天向前一步。
风月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在身后紧紧绞在一起。她应该在害怕的,可她的声音却轻飘飘地传了出来,被风托着,送进九月的耳中:
“……别伤他。”
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九月天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追兵、异能者、埋伏的保镖……唯独没料到,这个藏在风里干扰她行动的人,开口第一句不是“束手就擒”,不是“把东西留下”,而是——别伤他。
别伤那个莽撞的、可笑的、拿着伸缩棍的小侦探。
九月天盯着女孩看了很久,久到巷口传来了保安杂乱的脚步声。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看到了某种濒临绝迹的、珍贵又愚蠢的东西。
“小妹妹,”她凑近一步,红发几乎要拂到风月的脸颊,“风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给笨蛋当盾牌的。”
她抬手,似乎想碰一下风月的手腕,却在触及那根红绳前停住了。因为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收紧,发出无声的警告。
“下次再见。”
九月天收回手,倒退两步,转身跃上墙头,红发一甩,消失在夜色尽头。
风月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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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风月!”
琉星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他灰头土脸地从巷口冲进来,看到缩在墙角的少女时,大惊失色:“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风月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温顺的、让人安心的笑。
“我……迷路了。听到爆炸声,就躲在这里。”
“你啊!”琉星又气又急,脱下外套裹住她,“走,回家!”
他拉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风月被他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枚被风吹着打转的落叶。
而在那枚落叶飘过的瞬间,她口袋里的塔罗布包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她伸手一摸,那张四号·皇帝的牌角,已经微微卷曲,像是替谁挡下了一次无形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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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城市沉入深海般的寂静。
琉星侦探事务所的灯还亮着。琉星在里屋翻腾保险单,嘴里念念有词。风月坐在外间的小板凳上,借着昏黄的灯泡,安静地给他那件外套缝补袖口脱线的地方。针脚细密,和她手腕上的补丁如出一辙。
她没提巷口的遭遇,没提九月天,没提那枚差点刺穿她的试探针。
她只是把缝好的衣服叠好,又往琉星明天要带的保温杯里灌了热水。
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在距离侦探社三公里外的一栋烂尾楼顶端,两个身影正立在夜风里。
“看到了?”
破军还是那副小学生的模样,双手举着一架与体型极不相称的高倍望远镜,嘴里叼着棒棒糖。
贪狼——齐潇洒——靠在水泥柱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指甲:“看到啦,一个小丫头。能让九月天吃瘪?运气好吧。”
“运气?”破军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棒棒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那枚钢针落地的时候,我检测到了局部气压的突变。零点三秒内,压强提升了四百帕。你跟我讲这是运气?”
贪狼挑了挑眉:“哦?风系的?纯度怎么样?”
“很高。”破军把望远镜塞进背包,转身往楼下走,“高到……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能力。去查查她的档案。福利院出身,收养人两年前去世,现在独居……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
“要招揽吗?”
“再观察观察。”破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声音飘上来,“不过,黑月铁骑那边,好像也有人注意到她了。风这种能力……在古悉兰的记载里,可是属于‘祭司’的范畴啊。”
烂尾楼重新归于寂静。
又过了很久,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捡起了破军遗落在地上的一张监控照片。
照片里,少女正低头走出巷口,浅淡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和颈项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
黑暗中,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风之祭司……”
那只手将照片按在一面巨大的屏幕上。屏幕里,是无数闪烁的红点和错综复杂的线条,如同一张笼罩世界的网。
“去查。”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查她身边那个侦探社的小子。风既然愿意为他停留,那他就是最好的……线。”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