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小说  现代bl 

第二十八章

予眠沉渊

邹不语下楼的时候,邹夫人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王妈在收拾碗筷,看见他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邹夫人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了。邹不语点了下头,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杯子站在料理台边,仰头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正准备上楼,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放下杯子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邹不眠房间的门。人不在床上,不在椅子上。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邹不眠缩在书桌和床之间的角落里,背抵着墙角,两只膝盖曲起来,脚尖踩在地板上,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他在抖

那种抖不像是冷,是整个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从肩膀到手臂到攥着什么东西的手指,都在以一种很高的频率轻轻颤抖。邹不语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攥着那板药——他本来放在外套口袋里备用的,早上穿外套下楼的时候随手搁在了书桌上。邹不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摸走了,此刻铝箔板被他攥在掌心里,已经掰出了几粒,旁边地板上散着两颗白色的药片

邹不语蹲下来。邹不眠没有抬头,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嘴唇发白,牙齿轻轻磕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焦距不知道在哪里。他的右手攥着那板药,左手在地板上摸索着什么——指尖在地毯上蹭来蹭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那颗掉在地上的

邹不语伸手把地上的两粒药片捡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邹不眠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对上邹不语的脸。他的瞳孔是散的,眼底发着一种不太正常的亮,像是受了惊的动物

“给我”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气音

“你吃了几颗了”

邹不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邹不语攥着药片的那只手上,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邹不语把攥着药片的手背到身后。邹不眠的视线追过去,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膝盖是软的,刚直起来一点就重新跌回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指在地板上抠着,指甲刮过地毯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邹不语,你给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光是嗓子,整个人都在抖,从下颌到肩膀到手指,频率越来越快,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仰起头看邹不语。那双眼睛肿还没完全消,眼皮是红的,瞳孔里的散光让它们看起来比平时更黑、更空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摊开又攥紧,反反复复。那个动作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几颗了。他只记得自己刚才在房间里,脑子里全是邹夫人说的话,他打开抽屉翻到了这板药,吃了一颗,等了一会儿,不够。又吃了一颗。还是不够。他攥着药板,掰了一粒又一粒,但每次只敢吃一颗,吃了又觉得没用,又想吃下一颗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颗了。他数不清了

邹不语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抓握。那种抓握是神经性的,不受控制的,像身体某一个部分脱离了大脑的指令在自行运转。邹不眠的嘴角开始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到有些过度换气的征兆

“看着我”邹不语说

邹不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邹不语身后的某个点上,手还在往前伸,指尖颤抖着

“邹不眠”邹不语提高了一点声音,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邹不眠被迫和他对视,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光刺到,然后又慢慢散开。他的眼球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着,像在找什么可以聚焦的东西

“你看着我”邹不语说

邹不眠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邹不语捏着他下巴的手感觉到他的下颌在牙齿打颤

“药”邹不眠终于挤出一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给我药”

邹不语看着他。邹不眠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微微抽搐,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邹不语松开他的下巴,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邹不眠被他拽着站起来,腿是软的,几乎是挂在他身上。邹不语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床上,按着他躺下来。邹不眠挣扎了一下,力气很小,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的手还在往邹不语身后够,想去拿那板被收走的药

邹不语把他的手按住,压在枕头边上。邹不眠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力气却不大,只是死死攥着不放

“你不能再吃了”邹不语说,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今天已经够了”

邹不眠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把枕套洇湿了两片。他的身体还在抖,那种高频的、细密的颤抖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退不掉的潮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碎得像玻璃渣

“我……我控制不住……”

邹不语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坐在床沿,把邹不眠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底下,邹不眠的睫毛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刷着他的掌纹

“我知道”他说

邹不眠在他的手掌底下慢慢安静下来。颤抖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变成一种低幅度的、像呼吸一样持续着的微颤。他的手指还攥着邹不语的手腕,指节发白,但不再掐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邹不眠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王妈在楼下擦桌子,吸尘器嗡嗡地响着。窗帘拉着,屋里半明半暗,邹不眠的睫毛在邹不语掌心里眨了最后一下,然后慢慢合上了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在那只手的覆盖下,把颤抖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去

.

落笔时间:2026.1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