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他和她之间的事。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事。
那天晚上,林听晚像往常一样打开直播间,发现在线人数不对。
不是三百。
是三千。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平台出了bug。退出重进,还是三千。再刷新,变成了三千五。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屏幕上的光效几乎要把那个模糊的侧影淹没。
她花了半分钟才从弹幕的碎片里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有人把他唱《盲画》的片段剪辑成短视频,配了一段文案——“一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主播,写了一句‘我画过你的声音但我没见过你的脸’”。视频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点赞破了八十万。被几个大V转发,冲上了热榜。
“声音主播”、“原创”、“盲画”,这几个关键词叠在一起,像一颗深水炸弹,把他从三百个人的小角落炸到了平台的流量中心。
弹幕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从热搜来的”
“这就是那个盲画吗”
“普通话确实不好笑死”
“但歌好好听啊”
“主播能露脸吗”
“露一个嘛”
他显然没有准备。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晚以为他要直接下播。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冷,平静,像是凌晨三点的海。即使弹幕翻涌如潮水,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节奏。
“欢迎新来的朋友。我是野洵。”
停了停。
“我普通话不好。但我会认真唱歌。”
弹幕又炸了。
“他说普通话不好的样子好可爱”
“哈哈哈哈哈哈确实不好”
“但唱歌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来啊”
“这是什么反差萌”
有人点歌。点的是当下最火的短视频神曲,节奏明快,歌词洗脑。
他看了一眼弹幕。
“那首歌我不会唱。不好意思。”
弹幕有人刷“点歌都不唱”,但更多人说的是“那就唱你想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拨弦。
“接下来这首歌——《我只能离开》。”
是那首她听过无数遍的歌。他唱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用力一些,有时候轻一些,有时候在某一句歌词上停顿得久一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唱得比任何一次都用力。不是音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用这首歌告诉所有人——不管来的人有多少,他唱的永远是同一首歌。他不会变。
林听晚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自己私藏的宝藏忽然被人发现了。为他高兴,又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两个月前,这个直播间还只有两百多个人。那些安静的夜晚,她和那些熟悉的ID一起,像是一小群坐在黑暗中的听众,共享着一个秘密。现在秘密不再是秘密了。聚光灯照了进来。
但她又觉得,他值得被看到。他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吉他值得被看到。他那些写在水上的歌词值得被看到。他那句“我画过你的声音但我没见过你的脸”值得被所有人听到。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停在了一万一。
他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和往常一样,说了那句:
“谢谢今天来的所有人。晚安。”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但他已经关了摄像头。
林听晚盯着那个灰色的界面,过了很久,打开了私信。
打了一行字。
“今晚人很多。”
发送。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但你还是你。”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是吗?”
“是。”
“你怎么确定?”
林听晚想了想,打字。
“因为你还是没有唱那首短视频神曲。”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
“那首歌我真的不会。”
她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画架上的笔筒都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好笑。可能是因为今晚一切都太荒诞了。他的直播间从三百人涨到一万一,上了热榜,被八十万人点赞,整个世界都在朝他的方向涌过来。而他最在意的回应是——那首歌他真的不会。
像是潮水退去之后,他还是那个坐在出租屋里弹吉他的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恭喜你。”她打了一行字,“你被很多人看到了。”
他回得比平时慢。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只有五个字。
“谢谢你一直在。”
林听晚看着那五个字,心跳停了半拍。
他没有说谢谢你的恭喜。他说谢谢你的“一直在”。不是“一直听”。是“在”。他知道她每晚都在。他知道那些安静的夜晚,她坐在黑暗中,不发弹幕,不刷礼物,只是安静地听完每一首歌。
他都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他的直播间彻底变了。在线人数稳定在六千以上,有时候破万。弹幕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逐条看清,而是变成了一道流动的河,每秒钟都有几十条消息闪过。他依然不露脸。依然不怎么互动。依然唱他想唱的歌,拒绝他不想唱的。偶尔有新的粉丝在弹幕里质疑“为什么不露脸”,不用他回答,老粉丝们已经自发地替他解释了——“队长就是这样”“大哥靠的是声音”“我们大哥靠才华不靠脸”。他的粉丝数从不到二十万,一周之内突破了百万。
林听晚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自己第一次点进他直播间的时候,他只有十二万粉。简介写着“一个唱歌的”,四个字。现在简介还是那四个字。什么都没改。
她问过他一次,“现在这么多人听你唱歌,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很多人听到。习惯了只有你们几个人的时候。”
林听晚看着“你们几个人”那四个字,忽然有点鼻酸。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老ID。星辰大海。北方的狼。荆州小粉丝。还有她。听海的晚晚。他对“被很多人喜欢”这件事还不太适应,但他知道谁是陪他走过漫长寂寂无名的人。
一个礼拜之后,他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三行字。
“下周六有一场线下音乐活动。在武汉。我会去唱两首歌。这是第一次在直播间以外的地方唱歌。有点紧张。”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手写的歌单。字迹不太好看,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写得认真,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歌单上有四首歌:《盲画》《我只能离开》《指纹》,还有一首新歌,名字叫《听》。
林听晚盯着那张歌单。
武汉。距离杭州只有几个小时的高铁。她可以在当天来回,不会影响任何工作安排,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这不算什么。只是一场音乐活动而已。很多人都会去。
她的手已经打开了购票页面,然后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把手机扣在画架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女人眼睛很亮。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不是约会。她对自己说。只是一场音乐活动。
但她回到画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来自他。
“你会来吗?”
林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问的是“你”。不是“你们”。是单数。但她没有告诉过他她在哪个城市,没有告诉过他她是谁,没有告诉过他任何关于线下的事。他不知道她在杭州。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只是在问一个听众——问那个听了几个月的歌、在凌晨发过几条私信、ID叫“听海的晚晚”的人。他只是在问。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你在邀请我吗?”
他回得很快。
“是。”
只有一个字。
林听晚看着那个“是”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她想起那首《盲画》的歌词——“画过你的声音但我没见过你的脸。”她想,也许见面不是最重要的。也许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而她想看看,那棵树的根,是从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好。”
她打了一个字。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没有看他的回复。她怕自己后悔。但她又知道,她不会后悔。
窗外,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很茂盛了。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他说“那秋天的时候再问”。现在才是六月。但秋天好像不远了。
她翻开日程本,在七月的第一个周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
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画下一个圈。
不是为画展,不是为家庭,不是为任何人的期待。
是为她自己。
为那个在凌晨听海的人。为那个决定去看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