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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洵4

听潮阁:凌晨3点的海

第四章

那个春天,林听晚的画开始变了。

不是刻意的。是某种潜移默化的渗透,像雨水渗进泥土,无声无息,等到发现的时候,整片土壤已经换了颜色。

她的经纪人周姐最先注意到。

那天周姐来画室看进度,站在那幅《别停》前面,抱着手臂看了很久。

“你最近谈恋爱了?”

林听晚正在涮笔,手一顿,“没有。”

“真的?”

“真的。”

周姐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挑起一边眉毛,“那就怪了。你以前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总有种——”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站在玻璃后面看世界的感觉。懂吧?技术无可挑剔,但温度差一点。隔着什么。”

林听晚没有说话。

“这幅不一样。”周姐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指着那片暖橘色的光,“这东西是烫的。”

林听晚低头看自己的调色盘。

那管暖橘色颜料已经被她用掉了一半。这两个月里,她用它画了深夜海面上的浮标灯,画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光,画了一个模糊人影脚下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亮。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这么多次。

“品牌方的秋季campaign那边看了你之前的草图,很满意。”周姐翻开手机日程,“下个月有个线下艺术沙龙,在西湖边的私人会所,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你爸那边也会派人来——你懂的,林氏地产赞助的。”

林听晚的笔停了一下。

“我不想去。”

“不是问你。是通知你。”周姐合上手机,“你妈已经替你答应了。”

周姐走后,林听晚站在画架前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那种场合意味着什么。不是沙龙。是展览。展览的不是画,是她本人。林氏地产的千金,留学归来的才女,温婉得体的联姻候选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颜料的手。

这双手在画布上可以创造出任何颜色。但离开这间画室,它们只是用来端酒杯、握手、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掩嘴微笑的道具。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更早打开了直播间。

两百八十三人。

他在调弦。背景里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撞击,像是膝盖撞到了桌腿。他倒吸一口气,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太快了,听不清楚,但尾音拖得有点长,大概是方言里的某个语气词。

林听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弹幕已经在刷了。

“大哥撞哪儿了”

“哈哈哈哈哈”

“队长小心点”

他揉完膝盖,重新凑近话筒,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静。

“没事。桌子放得不是地方。”

然后开始唱歌。

那晚他唱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老,大概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曲,歌词写得很朴素,讲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远方,路上看见稻田、河流、和清晨的炊烟。

她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坐过绿皮火车。

她坐过私人飞机,坐过头等舱,坐过父亲派来接她的商务车。但她没有坐过绿皮火车。没有见过歌词里写的那些稻田和炊烟。

他去过吗?

他长大的地方——荆州,长江边上的那座古城——是不是也有稻田和炊烟?他是不是也坐过那种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车窗外是江汉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

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想象,已经多到不太正常了。

他在直播间里从来不说话。不聊日常,不抱怨生活,不透露任何关于“线下”的细节。他是用声音存在的一个轮廓,其它的部分全是空白。

但林听晚发现自己正在用想象填满那些空白。

这很危险。

她知道。但她停不下来。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

“周六的沙龙,礼服我已经让陈姐送到你公寓了。你试试尺寸,不合适再改。”

“妈,我说了不想——”

“王董的儿子也会来。上次晚宴你没到,这次不许再躲了。”

沉默。

“你爸爸的意思是,”母亲的语气软下来,但这句话反而更有分量,“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电话挂断后,林听晚坐在画室里,盯着手机屏幕。

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选专业的时候,毕业的时候,回国的时候。每一次她都做到了。做到了那个“差不多”。

但她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她想问一个人。

不是问她应该怎么做。只是想在问完所有能问的人之后,再问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林氏地产、不知道她父亲是谁、不在乎她穿什么牌子礼服的人。

一个用清冷而温暖的声音填满了她无数个深夜的人。

她打开私信。

打了一行字。

“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发送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已读。

“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

“问。”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

“如果不喜欢一件事,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做,该怎么办?”

发送。

这一次,“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消息来了。

“我可能回答得不对。”

她愣了一下。这和他的普通话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又一条。

“但我觉得——别人觉得你应该做的事,不一定是你真的该做的事。”

又一条。

“你应该做的事,是你做完之后不会后悔的事。”

林听晚看着那三行字。

他的表达确实不流畅。句子断得有点碎,像是边说边想的。标点符号也不规范,句号和逗号用得随心所欲。

但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深刻。是因为他没有给任何建议。

没有说“你应该做自己”,没有说“别管别人怎么说”,没有给出任何一句听起来正确但毫无用处的鸡汤。

他只是告诉她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

做完了会不会后悔。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谢谢。”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句。

“你那边,窗外能看到什么?”

发完之后她立刻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谁会问一个陌生人看他窗外有什么?

但他的回复来得很平静。

“对面的楼。路灯。还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

停了停。

“荆州这边树很多。”

林听晚盯着那行字。荆州。他自己说出来了。不是“湖北”,不是被他绕开的那个模糊地带,而是确切的、具体的——荆州。

像是他把那扇门推开了一点点缝。

她不敢推得更开了。

只是轻轻地,像他对待她那样,回了一句。

“杭州这边也有。我画室对面是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

他没有再回复。

但林听晚觉得没关系。

她只是想让那个唱绿皮火车的人知道——他唱歌的时候,有人在另一座城市的深夜里,认真听着。

周六的沙龙,她最终还是去了。

穿着母亲送来的礼服,踩着高跟鞋,端着香槟杯,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微笑、寒暄、被人介绍来介绍去。

王董的儿子叫王峻宁。不讨厌。长得不算难看,谈吐也算得体。他显然也和她一样,是被家里安排来的,客气但不太热情,像两个被迫营业的演员在演同一场戏。

他们在阳台上透气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也不太想来?”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她问。

“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他说。耸了耸肩,“我也是。咱们半斤八两。”

林听晚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他诚实。

沙龙在晚上九点半结束。

她开车回画室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他开播了。

她把手机架在车上,开了外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今晚唱一首新学的歌。很久以前的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前奏响起来。

是《心动》。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

杭州春夜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虽然还没到秋天,但这座城市总有办法让你以为桂花永远在开。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呼吸。”

她想起今晚那个王峻宁说的话。

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但此刻,在无人的车厢里,在从手机里传来的吉他声里,她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她在笑。

眼睛也在笑。

沙龙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还算诚实的王峻宁,都没有见过她这个表情。

只有一个在湖北某个小出租屋里弹着吉他的人——他也没见过。

但他听见过。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甚至不需要看到她的脸,就能让她露出真正的表情。

那天晚上回到画室,她打开私信。

只有一条新的。

来自他。

“杭州的桂花开了吗?”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大概是他下播之后。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次她随口提了一句桂花树。

他记住了。

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记得。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一眼楼下那排桂花树。春天,桂花还没开,只有一树深绿的叶子,在路灯下轻轻晃动着。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还没开。桂花要等到秋天。现在只有叶子。”

发出去了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发照片给他。

虽然只是树叶。

但这是她画室窗外的树叶。是她每天都能看到的树叶。是他问起的树叶。

“已读”亮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

“那秋天的时候再问。”

林听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从来没有觉得等待一个季节,是一件这么让人期待的事。

她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预设了,等到秋天的时候,他们还会联系。

桂花会开。

他会再问。

她还会回答。

这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轻得像是随手写在水上的字。但水面记住了那些字。

她翻开日程本。

离杭州的桂花季,还有五个月。

她在十月的那个空格上,画了一朵很小的桂花。

然后就着那朵桂花旁边的空白,写下了一个ID。

听海的晚晚。

和他的名字。

野洵。

第一次写在一起。

只是写在纸上。不是写在任何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觉得够了。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哼一首听不见的歌。

她忽然想知道,湖北那边的树是什么样的。他说的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是不是也在夜风里,和他窗前的灯光一起醒着。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