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听晚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说“听见”并不准确。她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第一次被一个声音击中。
那天下午,她在画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新接的委托是一组商业插画,甲方是某奢侈品牌的秋季campaign,要求“用视觉呈现孤独的质感”。她画废了十七张草图,调了不知道多少次色,最后盯着屏幕上那片灰蓝色的色块,觉得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昂贵的虚无。
她的老师曾经说她是“被上天追着喂饭吃的色彩天才”。二十六岁,已经办过两次个人画展,合作的品牌名单说出来能让同龄人眼红。
但最近几个月,她调不出自己想要的颜色。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微信:“周六晚林公馆慈善晚宴,王董的儿子也会来。你爸爸的意思是,这次必须到。”
她没回。
画室很安静。窗外是北京三环的车流,川流不息的光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她忽然觉得这个画室太大了,大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需要一点声音。什么都行。
她很少看短视频,偶尔会刷一些白噪音。手指无意中点进一个直播间,封面是一盏昏黄的台灯,一个模糊的侧影。
直播间名字很简单:野洵 | 深夜歌单。
她点了进去。
在线人数两千三百多。
没有开场白,没有欢迎语,屏幕里那个人正低头调着吉他弦。镜头只拍到他下巴以下,穿着一件洗旧的深灰卫衣,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然后他开口了。
“今晚最后一首。唱完就下播。”
他唱的是《想自由》。
林听晚听过这首歌。几年前在纽约,室友循环播放过一段时间。她从没觉得这首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瞬间,她握着画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声音像凌晨三点的海。
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暗涌,每一个转音都像潮水漫过脚踝,冰凉,却让人想往里走。他不炫技,不飙高音,只是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每个人都缺乏什么,我们才会瞬间就不快乐。”
屏幕上,她画到一半的草图还亮着。那片让她困顿了一整个下午的灰蓝色,忽然有了一点形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声音。
歌唱完的时候,屏幕安静了几秒钟。
弹幕涌上来。
“主播今天又唱哭我了”
“为什么你每次都唱到我心里”
“老公!!!”
“有人录屏吗求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幕,似乎在找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
“谢谢‘满月’的礼物。谢谢‘听海的晚晚’——这个ID很……很好听。”
林听晚一愣。
她什么时候发了礼物?
低头一看,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屏幕,送出了一艘“宇宙飞船”。弹幕已经炸了。
“哇新来的姐姐”
“老板大气”
“晚晚老板第一次来吗”
她有些窘迫,想退出,手指却停在屏幕上。
因为屏幕里的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新来的朋友。这首《想自由》……送给你。”
他停了停,似乎在想措辞。然后,他非常认真、却依然把“声音”念成了“森音”:
“希望你能……找到让你的森音安静下来的人。”
林听晚愣愣地看着屏幕。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不会说话。明明唱歌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妥帖,说人话的时候却磕磕绊绊,尾音带着一点含糊的南方腔,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但她觉得,这是他今晚说的所有话里,最动听的一句。
直播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结束画面。
她盯着那个灰下去的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
屏幕上还是那片灰蓝色。但她忽然知道它缺了什么。
她调了一笔极淡的暖黄,轻轻点了上去。
像深夜海面上,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天晚上,她画到了凌晨三点。
而她的耳朵里,一直循环着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凌晨三点的海。而她,不想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