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山间青石路,轻微的颠簸温柔绵长,将满车的桂花香晃得愈发缱绻。
苏糯指尖还残留着锦盒紫檀木的温润触感,头上那支玲珑剔透的玉桂花簪稳稳簪着发丝,微凉的玉质贴着鬓角,却半点不冷,反倒像是染了身边人掌心的温度。
她偷偷侧过头,打量着闭目小憩的男人。
沈清辞生得是世间最清绝的模样,长睫纤密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薄,一身月白长衫不染半点尘埃,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超凡脱俗、不问俗世的谪仙,绝不会将他与传闻中杀伐决断、令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暗阁首席联系在一起。
可方才大殿之上,数百名宗门长老、宗主齐齐跪地,噤若寒蝉、浑身战栗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苏糯脑海里。
暗阁首席,沈清辞。
这个名号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修仙界人人皆知,暗阁凌驾万宗之上,执掌世间隐秘杀伐,阁主神秘莫测,而首席沈清辞,便是暗阁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出手从无活口,性情冷漠寡淡,心性狠绝,千年以来,无人敢撄其锋芒,无人敢与其对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惧怕、冷血无情的男人,整整三个月,日日雷打不动地来青云宗后院的柴房蹭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会因为晚到半柱香,乖乖跟她解释是山路被风树阻挡;会把她随口说的喜好记在心底,亲手打造玉簪相送;会在所有人跪地惶恐之际,唯独温柔唤她糯糯,小心翼翼接她回家。
巨大的反差让苏糯心底软软的,又带着一丝荒唐的恍惚。
她咬了一口手中软糯的板栗糕,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静谧:“沈清辞。”
男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覆着寒霜、淡漠无情的眸子,在看向她的瞬间,瞬间褪去所有凛冽寒意,盛满了细碎的温柔星光,嗓音低沉清润,温柔得不像话:“我在。”
“你……真的是暗阁首席?”苏糯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收紧,仰着小脸看他,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就是那个,传闻里杀人不眨眼,所有修仙宗门都要敬让三分的沈清辞?”
这话若是被外界任何人听见,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普天之下,没人敢当着沈清辞的面,直白提起他的杀伐名声,更没人敢用这样软糯好奇的语气,议论他的传闻。
可沈清辞半点不悦也无,甚至微微侧身,朝着她的方向凑近了些。
微凉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桂香笼罩下来,他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戴着玉簪的发顶,轻声应答:“是我。”
苏糯心头轻轻一颤。
果然是他。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装成后山的穷书生?”她继续追问,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埋怨,“天天来蹭我的桂花糕,一分银子不给,白白吃了我三个月,还骗我说是无家可归的读书人。”
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的贴心照料,苏糯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她每日早起蒸糕、熬蜜酿,时不时还给他留刚出炉的板栗糕、红豆酥,心疼他清贫落魄,偶尔还会偷偷塞给他几吊铜钱,让他下山添置衣物干粮。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伪装。
沈清辞看着她气鼓鼓鼓起的腮帮子,像只闹别扭的小团子,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那抹温柔,是世人穷尽一生都见不到的光景。
“不是骗你。”他缓缓开口,语气格外认真,“在你面前,我只是蹭糕的书生,从来不是什么暗阁首席。”
暗阁的腥风血雨、杀伐罪孽,是他的过往,是世人的梦魇,他从来不想沾染半分到她身上。
他只想以最普通、最干净的模样,留在她身边,吃她亲手做的糕点,守着这一方温柔烟火。